女几山(今洛阳花果山)的苍翠,在金末的乱世中,曾庇护过一个自号“女几野人”的灵魂。辛愿将身心安放于此,他笔下的女几山风光,没有文人墨客常有的矫揉造作,而是透着一种冷硬、清透的“真”。

辛愿一生写诗数千首,但多毁于兵燹,流传至今的仅有二十首左右。正因如此,这组描写女几山风光的《题游彦明林园三首》才显得更加珍贵,也成了我们窥见女几山神韵的珍贵窗口。
读这组诗,最直观的感受便是那份“冷翠微”的澄澈。在第三首中,他写道:“不碍遥看冷翠微,尽教丛竹映窗扉。”一个“冷”字,极妙地写出了女几山初秋山色青翠中透着的微寒与清幽。这山色不是逼仄的,而是“不碍遥看”的开阔。丛丛翠竹掩映着窗扉,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在这份清幽中,辛愿的目光又落在了更细微的生机上:“篱根傍水知鱼乐,屋角邻花鸟自归。”篱笆挨着溪水,水中的鱼儿悠然自得,屋角相邻的鸟儿也循着本能自由归巢。这“鱼乐”与“鸟归”,是女几山最质朴的野趣。不仅如此,在第二首中,他还以极其细腻的笔触描摹了女几山的动态之美:“花低暖蕊斜窥水,竹亚晴梢巧避山。”在温暖的阳光下,花朵低垂,花蕊仿佛正俏皮地窥视着水面;而翠竹在晴空下,枝叶巧妙地避开远处的山峦,展现出自然界的和谐与平衡。
面对这样清幽的山水,诗人不禁感叹“人间回首皆堪鄙,羡汝幽栖得所依”。这并非单纯的赞美风景,而是借女几山的清幽,表达了对世俗官场的鄙弃。在第一首中,他更是直言“萧洒远辞车马迹,求官何必近长安”。女几山的风光,在这里成了他的精神所求和避难所。
如果说《题游彦明林园》是女几山清幽的具象,那么《过崧山》则蕴含着对女几山旷达的写意。“箕山颍水春风里,唤起巢由酒一杯。”这里所写“箕山颍水”虽然并不在女几山,但女几山的高峻与旷达早已深深刻进这位自号“女几野人”的骨子里里。故而,辛愿没有去写春风如何吹绿了“箕山颍水”的草木,而是借“箕山颍水”的典故,将眼前的自然山水与上古隐士巢父、许由的传说相融合。在这春风里,他仿佛唤起了两位上古高士,与他们共饮一杯。这一杯酒,饮下的是女几山的春风,更是远离尘嚣、宁静如水的心境。女几山的风光,在这里超越了视觉的局限,化作了一种跨越千年的精神共鸣。
而《山寒》一诗,则将女几山初春时节的幽静,推向了极致。“山寒春静早关门,新月微光照短垣。”初春的山中,依然透着料峭的微寒,环境极其幽静,诗人早早地关上了柴门,将外界的纷扰关在门外。此时,一弯新月升起,将微弱的光芒洒在矮矮的院墙上。这“新月微光”,是女几山夜色中最温柔的一笔。全诗没有写山,却处处是山;没有写人,却处处是人。在这份极致的静谧中,辛愿远离了乱世的硝烟,守住了内心的澄澈。女几山的风光,在这里化作了一面镜子,照见了诗人不染尘埃的灵魂。
这份对女几山的深情,并非孤芳自赏,而是有知己共鸣的。金末乱世,元好问为避兵祸寓居宜阳三乡,与隐居女几山下的辛愿结为金兰之交。两人志趣相投,常在春秋佳日携手同游,或泛舟龙窝河上,或登临岳山极目。元好问曾追忆:“每与敬之论诗,不觉东方既白。”特别是一次重阳相聚,辛愿在茅檐下摆开粗酒野蔬,吟诵新作《秋日山居》,元好问听至妙处,拍案叫绝,手中酒杯一晃,清酒浸湿了半幅青衫也浑然不觉,连声道:“妙!真得陶谢之髓!”元好问一生阅人无数,却将辛愿列为“平生三知己”之一,盛赞其“诗律深严而有自得之趣”,更写下“爱杀溪南辛老子,相从何止十年迟”的诗句。正是这份惺惺相惜的友谊,让辛愿那些散落在山野间的诗行,得以被珍重地收录于《中州集》,穿越兵燹,流传至今。
今天,当我们来到辛愿昔日曾经耕读的女几山下,那穿越八百年的风似乎还在吹拂。辛愿早已化作历史的尘埃,但他留下的“真处士诗”咯却如暗夜里的星光,照亮了那个风雨如晦的时代。在他留存不多的诗作里,我们依然能清晰地读出他对女几山深沉的热爱。无论是“冷翠微”的清幽、“花低暖蕊”的娇柔,还是“新月微光”的静谧,女几山早已化作他笔下的精神图腾。读他的诗,我们读到的不仅是一个布衣诗人的才华,更是一种在苦难中不屈服、在浊世中不染尘的生命姿态。在这个喧嚣的尘世里,愿我们都能循着辛愿的诗行,在心中留一座“女几山”,在春风里,为自己唤一杯宁静的酒。
(乔新贤 2023.04.09 于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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