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第二十七章 暗绪沉沉 暴雨早已歇透。
老城被大水洗过一遍,遍地狼藉还未褪尽。墙根泡胀的泥皮一块块往下剥落,街巷里到处是淤泥、倒伏的杂物,屋檐不断滴着残水,滴滴答答,终日不绝。天光总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开的尘雾。街坊们骂骂咧咧收拾自家烂摊子,争吵、抱怨、计较损失,市井的粗鄙与凉薄,照旧在这条残巷里翻滚。
一场劫难过去,旁人只记得损失,只有张文勋心里,牢牢记着雨夜窄檐之下,詹婉儿呼在他肩头温热的气息。
巷子里人来人往,他照旧做着手艺活,神色看着和往日一般刻板木讷,可目光总会不受控制,掠过杂货铺那扇旧木门。
詹婉儿店里的木门轴被雨水泡得发涨,开关的时候吱呀作响。夜里漏雨,门框边角也朽坏了,关不严实,风一吹就来回晃动。白日街坊忙乱,她一个女子,搬不动木料,也没有趁手工具,只能将就着,拿几块碎木板斜斜抵在门后。
午后的光线昏沉,张文勋手上的活计做完,没有同旁人闲聊,揣着刨子、凿子,悄无声息踱到杂货铺门前。
“门坏了。”他站在门槛外,声音压得很低。
詹婉儿正低头擦拭被雨水浸潮的柜台,听见声音抬起身来。经过一夜风雨,她鬓边还缠着几缕湿碎的头发,眉眼间带着倦意,却依旧柔和。
“凑合能对付,不打紧。”她轻声回话。
张文勋却没有走,把工具往阶上轻轻一放。
“雨还说不定什么时候再来,这门挡不住风,也挡不住夜寒。”
没有过多客套,他便跨进铺子。狭小的屋内弥漫着潮湿木头与旧货物混杂的气味,四下安静,外面巷子里的喧闹仿佛隔了一重厚墙。他蹲下身查看门框朽烂的地方,宽大粗糙的手指抚过发胀变形的木边。詹婉儿立在一旁,不远不近地站着,看着他脊背微弓的背影。
周遭市井人人各顾自家得失,肯这样为旁人费心的,整条老城巷,也就眼前这一个人。
她倒来一杯温水递过去。张文勋接过杯子,指尖无意相触,两下都微微一缩,像被细火烫到。他垂着眼,不敢往她脸上多看,心口那点雨夜种下的躁动,又悄悄翻涌上来。中年男人大半辈子守着规矩本分,这般细碎的近身相处,于他已是越界。
“我来修,你不用管。”他匆匆喝了两口,放下水杯,便埋头忙活起来。
刨子摩挲朽木,沙沙的声响在小铺里缓缓回荡。木屑卷着细碎尘土簌簌落在地上。詹婉儿不去搭手,就静静待在屋内,偶尔递一块抹布,或是挪开挡路的货箱。两人话不多,大半时间就这么沉默共处。
另一边巷口,吴海民也在李默苒的住处忙活。
雨水冲垮了半边院墙,碎石泥土堆了半院。李默苒身子单薄,搬不动沉重砖石。吴海民收完摊便过来,闷不吭声弯腰清理泥块,把松动的砖块重新码齐垒好。粗布衣衫沾满泥水,额角沁出薄汗,他也甚少言语。
李默苒站在廊下望着他。整条街巷人人焦躁怨怼,唯独他,面对一地狼藉,不见半分戾气。她拿了帕子走上前,递到他手边。吴海民抬头看她,眼神安静温厚,接过帕子,指尖都带着劳作留下的粗茧。
没有甜言,没有告白。
一个默默修补屋门,一个静静垒砌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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