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挖掘揭开古道谜》 (散文)
奚建伟
星期天上午,我和陈教授走出范蠡大酒店,小车司机把车停在大门口等我们了。江局长因为有事走不开,所以交代司机刘师傅全程陪同,已经跟博物馆打过招呼,我们是一路绿灯。
市博物馆最近修缮中,大门不开,我们从侧门进去,工作人员领着绕进展厅,要穿过一个长长的走廊,有些地方还在装修,四周堆满了建筑装潢材料和脚手架。
黄河沉船文物专门设置一个展厅,面积大概有500多平米,分两部分,一边是陈列沉船出土文物,一边是展示修复好的沉船。陈教授第一次来鲁西南,这次受王局邀请,主要参加他们当地小范围书法交流活动,他的狂草炫技引起重点关注和兴趣,作为东道主王局安排了几次饭局酬谢。生性豪气且自来熟的陈教授,很快就跟王局他们称兄道弟,让外人觉得他们好像前世就是兄弟似的。
我则来过不少次鲁西南,非常熟悉这里的历史文化和地理情况,黄河屡屡改道之后,过去一直是黄泛区,所以土地盐碱化普遍。县城东头有座范蠡墓在,范蠡就是在这里下海获得天下首富称号,或者叫陶朱公的。这里还有戚夫人山和她的庙,那儿是个庞大的汉墓群。王局负责指挥文物考古有限挖掘,令他颇有成就感的是挖掘出两座超级汉墓,都有“黄肠题凑“,发出来的那些碗口粗的柏木堆成山,而每块分量足足有20来斤的汉砖也非常多。
考古发现大型汉墓,和在黄河古道发现沉船,这两个考古界的大事都曾被央视和各大媒体报道,引起了不小轰动。在那艘元代的黄河沉船上出土的大量瓷器,现在就展现在我们眼前的灯光下橱窗里,眼睛跟它们一接触瞬间就被牢牢地吸住了。我和陈教授迈着细小的步子靠近,生怕脚下弄出声来,打扰到这份肃穆的安静。被两双眼睛锁定的,便是已经闻名遐迩的那个元青花梅瓶,这一刻我们等了三年,终于实现了亲眼目睹零距离感受的夙愿。
陈教授推推眼镜,把额头凑上去贴到玻璃上,聚精会神看了会儿忍不住感叹说,漂亮,非常漂亮!我随后跟了一句,东西确实不错,应该属于元青花瓷器中的精品。你看发色,那是苏麻里青料的,烧造温度正好,没有发黑,通体呈现宝石蓝。陈教授是书画家,所以对绘画细节特别在意观察,看了又看,恨不得把它从橱窗里拿出来上手;他看人物画和山石花草的线条,看画面布局,最后得出结论,这绝对是一等一的大师作品,可以说没有一根多余的线条,也没有一笔败笔,它的每一笔都充满了灵动感和张力。
展厅靠墙一溜陈列的也是些沉船瓷器,个头较小,其中龙泉窑的有好多件,还有元青花的茶杯,高脚杯,湖田窑的小罐子,耀州窑和越窑的青瓷。介绍上说,沉船是在一个城市建筑工地挖掘的时候被发现,随后文物专家们寻找有关资料,查证那个地方就是黄河古道的一段。在这片区域,谁也不知道黄河过几年改道走哪儿去,当年的黄河简直捉摸不定,它的改道历史跨越数千年,而沉船是元代黄河古道的沉船,若不是有许多元代瓷器给佐证,追溯定期似乎没那么利索。
韩山童就是在黄河竖起反元大旗的,他们都是河工,干的牛马活吃的猪狗食。在韩山童之前,晚唐的黄巢也从这里吹响号角,把唐朝翻了个底朝天。后来还有白莲教,捻子,他们都跟黄河有关。伟大的黄河孕育了华夏文明,但也天灾不断,决堤泛滥家常便饭,历朝历代治理黄河也没哪个给彻底治好。所以黄泛地区总是贫穷、饥饿、水灾、旱灾、虫害,生长在这片地方的人,一生都在跟死神打交道,似乎要跨越多个鬼门关,于是生命力变得更顽强,渐渐养成彪悍的性格,天生不怕事,该出手时就出手,普遍具有黄河一般的性格脾气。
对于那艘修复后的沉船,我们因为不懂这个,参观时间不长,只是觉得整个木作手艺精致,整体就像一件艺术品。不过船体不是很大,跟当年下西洋的郑和龙船相比,小巫见大巫。估计也装不下多少货物。它不幸在元代沉没了,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与那许多汉墓一样,都是因为偶然被发现发掘,重见了天日。我们在汉墓清理现场参观时,王局告诉说,都是空墓,有可能是为戚夫人造,后来吕后把她残忍地做成了人彘,活活折磨死,大概死后也就被随便埋掉。
戚夫人年轻貌美,好多影视剧表现婀娜多姿,能歌善舞,深受汉高祖刘邦宠爱。显然,她是这一片粗野的黄泛区的一个例外,不是都叫粗犷野性的,也存在一点点温柔的粉黛。晚清的捻子们则依然作风彪悍,他们其实就是一群农民,一群牧民,船工或者渔夫,若不是环境异常恶劣,又得不到地方官府的救济,我想绝大多数人都将安分守己,守着一亩三分地,老婆孩子热炕头。捻子的捻,就是把多股粗线捻成一股,像搓绳,也像是土纺纱,合起来才有力量,今天叫抱团取暖。他们与太平天国同时存在,差点要了清朝的命。
蒙八旗精锐骑兵,在这里被捻子打成残废,而那个铁帽子王僧格林沁将军,竟然在这儿郊外的一片麦田里狼狈逃窜的时候,被捻子一位童子军砍下了高傲的头颅。鲁西南,这是个很有故事的地方,更是个充满神奇和遐想的所在。在王局他们身上,似乎还能找到一些残留的民风遗传,他们热情好客,做事认真肯钻,主要是个个都善于喝白酒,酒量还挺大,端起酒杯来举手抬足间,露出来的全是豪爽。
现在的黄河彷佛听话温顺了,它从这儿绕了个大圈,从东营出海,无数黄河古道却还在地下沉睡着,并锁住了很多有关黄泛的密码。王局即将到达退休年纪,在培养年轻干部接过考古大旗。从前的县,变成了地级市的区,高速路和宽阔的省道四通八达,所有考古和修建起来的遗址都在迎接成群赶来的游客参观。再年轻一点,例如到90后和00后这代,他们很少有人还知道范蠡是谁,黄巢是哪儿人,黄巢都干了哪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们对待那些汉墓的态度,也显然比他们父辈要寡淡得多,他们好像多半喜欢流行着的时髦玩意儿。
为了表示答谢,陈教授写很多字留给王局他们,在作品末端盖印章的时候,一旁的王局拿一本书垫进去,让他摁下去均匀着力,印章效果显得更佳。都是历史的印痕,无论是大范围的,还是个人之间的,所见证着每一次寻访,交流和酬酢,当然其中也不乏败笔与离散。
作者简介:奚建伟,男,退休前从事民俗文化与名人文化研究,并笔耕不断,发表许多散文诗歌,多次在全国征文活动中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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