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剑光
中秋节,县上请宝鸡秦剧团在新落成的大剧院公演三天。线上线下同步开票,眨眼就抢光了。我手慢,没抢着,开演那天守在剧院门口,真让我等到了一张票。进了场,连过道里都坐满了人。我在中间的过道寻了个空,垫着节目单坐下。旁边有自带马扎的,有搀着老娘来的,有抱小孩的。
灯一暗,锣鼓家伙一响,满场的热气呼地一下腾起来。乾县人爱秦腔,爱到骨头缝里。平日各忙各的,庄稼、买卖、娃的学费,把人的嗓子眼堵得严严实实,只有到了戏台底下,这一嗓子才有处吼。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就为听这一口。
紧挨我坐着两位老汉,戏一开锣就小声评上了,这个说唱腔,那个说做派,兴致比台上还旺。这出戏我没看过,便侧过身请教。一位老汉扭过头,眉毛都笑开了,说这戏叫《伍员逃国》,要紧处在《拆书》《逃国》那两折;说起伍员,他又扯到“过昭关、一夜愁白了头”的老话。旁边那位不时插一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戏里的忠奸曲直掰扯得明明白白,比戏报还详细。
聊着聊着,他乐呵呵地说,自己快七十了,三个儿子早另立门户,各有各的营生,孙子也大了,不用他操心。他和老伴种着三亩地,打的粮够吃,卖点余粮够花。说起地里的活计,他一样一样数给我听,几时种麦,几时务果,门儿清。农闲时开着三轮电动车,突突突跑到邻县去看大戏,哪个剧团来了,唱哪本戏,他比谁都清楚;回来再跟老伙计们搓几圈小麻将,输赢不过几块钱,图个热闹。我问他,儿子孙辈都不管啦?他摆摆手,笑出一脸的褶子,说:只管生我的和我生的。父母都入土了,尽过孝了;儿子年富力强,不用他扶。剩下的日子,他和老伴随心所欲,自己给自己当家。
我咂摸着这句话,越咂摸越有味道。只管生我的和我生的,听着粗,细想是分寸。人这一辈子,对上尽孝,对下尽责,两头的账都还清了,剩下的光阴就该归自己。我见过不少同龄人活反了:儿女成家了还要攥在手里,柴米油盐都要过问;孙辈上学了还要背在背上,风里雨里接送,把自己熬成一根烧火棍,到头来落一身病,儿女还嫌他们多事,满心的委屈没处说。这个老汉,三亩地伺弄得仔细,戏看得上心,麻将也搓得有滋有味。勤劳在前,知足在后,该扛的扛过了,该放的放下了,日子也过得顺心。
这样把日子攥在自己手里的人,我不只遇见一个。
八月中旬,我去上海看外孙,在松江菜市场旁边的一家馍店,又遇见一位渭南人。小伙子1988年生,三个娃:大女儿五岁,小女儿三岁,儿子才六个月。为了孩子以后上学,两口租了一套两居室,开一间小店,卖鲜面条、花卷、馒头、锅盔。我清早去买锅盔,见他围着围裙在案板前揉面,胳膊上的劲儿使得匀,面团在手里翻来覆去,摔得案板砰砰响。蒸笼一揭,白汽腾起来,糊住半间屋子。他爱人在里屋看娃,听见乡音,探出头来笑着招呼我。
攀谈起来,他说生意还过得去,起早贪黑是免不了的,凌晨三四点就得起来和面。面条要压得筋道,馒头要蒸得暄软,锅盔要烙得外酥里软,哪一样都偷不得懒——上海人精细,一吃就知道你下没下功夫。我问他苦不苦,他嘿嘿一笑:苦啥,挣的是干净钱,养的是自家娃。两个女儿都进了幼儿园,怀里的小儿子一天一个样。他还说,晚上收摊早,有时去钓鱼,不为吃鱼,就图在河边坐坐,看浮漂一上一下,一天的乏就解了。钓多了吃不完,给楼上楼下的邻居一家送几条;邻居回他一把青菜、几个水果,来来往往,楼里就有了人气。说这话时,他脸上挂着笑——那不是应酬人的笑,是从心里头泛上来的。
从上海回来后,我常和朋友说起这两个人。一个快七十,一个不足四十;一个守着三亩地看大戏,一个守着一间馍店养三个娃。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一辈人,活得却是一个路数:手上不懒,心里有火。手上的劲道把日子撑住,心里的那点热爱把日子点亮。
其实,这样的人我们合唱团里就有。老高今年八十岁,退休后就在老年大学拉二胡。县城第一广场中老年合唱队几乎每天都有他的身影;老年代步车换了三辆,二胡换了几把。家里几间门面房租金,连退休金一起交给老伴打理衣食住行,自己只顾学谱、拉琴、唱歌、锻炼身体。
老栾七十八岁,是我们合唱团的乐队队长。老三届,当过兵,如今每月领着部队发的几百元补贴,几亩地交给别人种,整天优哉游哉。每周排练,百十名老头老太太凑在一起,唱不上去就降调,拉不齐的地方就再来一遍。他偶尔出错,团长指出来,他只笑笑说:年龄大了,重新来。拉顺了,什么血压高、什么烦心事,都忘得一干二净。高兴时,约几个好友,喝几盅好酒。到了冬天,儿女把他和老伴接去大城市,他也提着板胡、二胡,跟着当地演唱团活动。
有人说,都那么大年岁了还折腾啥?他说,正因为退了休,才更要有点念想。人最怕的不是老,是心里空了,早上起来不知道为啥起来。有一份热爱在那儿候着,日子就有了去处。
戏散场,人潮从大剧院涌出来,有人学台上的腔调,一路走一路唱。那几位老汉开动三轮电动车,突突突汇进车流。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台阶上,心里十分羡慕。
热爱这东西,说不上多崇高,却顶用:戏台底下有它,面案之上有它,琴弦上也有它。人这一生,没有点热爱,就乏味无聊,就空洞苍白;唯有热爱,可抵岁月漫长。
作者简介:张剑光,退休前系高级中学校长、《中国教育报》特约通讯员,多篇报道与论文见诸报端,出版《挑战生命》《新课改的震撼与挑战》等著作。退休后,心之所至,笔之所及,百余篇散文见于各文学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