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漫谭
✦ 诗学札记:格物观象,松沉天真
——从宋画的审美内核看当代汉诗取法路径
□ 童 年(安 徽)
以古为今用,从来不是简单摘抄古人的意象、摹仿古人的腔调,而是穿透形式外壳,接住古人的审美心法。宋画是华夏视觉艺术的高峰,当代汉语诗歌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语言艺术。二者载体不同,一落于绢素水墨,一寄于文字词语,却共享一套根植于东方生命哲学的审美底层逻辑。放在我的泛审美文化批评诗学框架之下,宋画的格物、静观、留白、平淡天真、虚实相生,完全可以转化为当代汉诗的写作标尺,为当下容易陷入的两个写作歧路提供解药:一端是情绪过载、用力嘶吼、强行煽情的蛮力抒情;另一端是空洞玄虚、无物可依、只有概念没有生命在场的空泛写作。
首先,宋画第一要义是格物,对应诗学里的生命在场,也是当代诗歌最该向宋画汲取的第一重养分。
宋人作画,受理学“格物致知”浸润,画花鸟,要长久蹲守,观察禽鸟振翅、花叶向背、虫豸栖止的本然姿态;画山水,要亲历晨昏晴雨,体察山川四时不同的气韵。精工不是目的,是为了看见万物自有之性,不把画家主观情绪强行凌驾于物象之上。很多人误解宋画只是写实,其实宋人是“以形写神”,形是通道,神是万物内在生机。
落到当代诗歌写作上,这恰好可以矫正大量浮泛写作的通病:不少诗人习惯先有一个道理、一份情绪,再随手抓意象来填充,物象只是抒情的道具,没有自己的生命。就像宋画里的一枝海棠、一只麻雀,不是画家用来烘托悲喜的工具,它本身就具足生机。诗人学习宋画的格物,就是回到现场,安静凝视事物本身,而不是急于借物诉苦、借物说教。这和我们之前讨论的“松沉书写”一脉相通:先放下想要表达的执念,先看见。翟永明的媒介反思、余秀华扎根庄稼与肉身的书写,本质上都暗合这种“格物”——只是格的对象变了:宋人格山川草木,当代诗人格媒介、格肉身、格时代的生存现场。格物,是诗不悬浮的根基。
其二,宋画崇尚平淡天真,忌刻意逞力,直接对应诗学的松沉书写,是心法层面的互通。
宋人的审美理想,拒绝浓艳、奇险、张扬、炫技。无论是全景山水还是边角小品,都追求气息沉静内敛,内里有浑厚气力,外在不见鼓努造势。这正如同太极拳的道理,劲在内,不在表面,不憋劲、不硬顶。这一点,和我们诗论里反复讲的写诗不能过分用劲、内劲宜松,完全同构。
当下很多诗歌,偏爱激烈的词语、尖锐的控诉、强烈的情绪冲击,把“用力”当成深刻。宋画告诉我们:最高级的力量,是收敛的力量。不是没有悲喜,而是悲喜不向外倾泻,收在物象、留白之中。就像马远夏圭的边角山水,不画满整幅绢帛,不把所有情绪说透。放到诗歌里,就是不必把话说尽、不必把痛苦喊到极致。余秀华那句“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没有大哭大闹,只是平静托出物象,但是力量绵长;樊樊《钓》不去直接评判苦乐,悬置判断,以静观生出思辨,这就是宋画式的天真与克制。平淡,不是寡淡无味,是褪去人工雕琢之后,生命本真的样子。袁枚《续诗品》讲“葆真”,和宋画的天真,本就是同源。
第三,宋画的留白与虚实相生,可以启发当代诗歌的元诗自省、容纳歧义的审美格局。
宋画的留白,不是空白,是云雾、长风、流水、遥山,是画之外绵延不息的空间,把阐释权交给观者。西方古典绘画追求画面填满、叙事完整;宋画主动留出虚空,承认视觉的有限,尊重未说出口的部分。这和泛审美诗学所提倡的,拒绝单一标准答案、接纳延异与多重解读高度契合。
更进一步,宋画里“一角半边”的观看方式,本身就是一种自觉的观看反思:画家不妄图包揽全部天地,承认人视角的局限。这种自觉,延伸到诗歌,就是元诗意识。元诗歌回身审视语言、审视写作行为本身,意识到语言并不能穷尽世界,语言自有边界。就像翟永明《在古代》,不直接判定古今好坏,只是把两种沟通图景并置,留下缝隙与留白,让读者自己体会媒介变迁里面的怅惘。很多当代诗人习惯追求唯一确定的主旨,总想把道理讲死,恰恰丢掉了东方艺术最珍贵的虚空之境。宋画教会我们:诗的张力,很多时候不在写出来的文字,而在文字之间空出来的地方。
第四,宋画打通院体精工与文人诗意,技艺与心性平衡,给当代汉诗提供一个重要参照。
宋代画院有严苛的技法训练,画师造型、设色、布局功底登峰造极;同时苏轼等人提出文人画思想,重气韵、重诗意、重心性,不唯形似。精工而不沦为匠气,重意而不落到粗疏,这种平衡,是宋代独有的。对照今天诗坛,两种偏失长期存在:一部分写作者一味追逐花哨修辞、辞藻堆叠,语言精工,却没有生命内核,沦为文字匠;另一部分轻视语言锤炼,以为只要有情绪、有想法,随便分行就是诗,粗糙散漫,缺少语言的分寸感。
宋画的启示很清晰:心性、诗意、思辨,不能脱离基本功;而技法、语言打磨,最终是为承载生命感悟服务,技法本身不是目的。我们做泛审美批评,既不否定语言打磨,也不崇拜纯粹的技术;既尊重生命体验,又反对放任自流的粗率表达。
同时,我们也要清醒区分:以古为今用,不是复古摹古。宋画面对的是农耕文明里的山水花鸟,是古人的天地感知;当代汉语诗歌,要面对数字媒介、异化关系、个体身份困境、碎片化的现代生存。我们学宋画,不是去反复写远山、孤舟、寒林,简单搬运古典意象,而是学它背后的静观方式、格物态度、松沉内敛的审美心法。宋人观物,是与万物平等对视;今天的诗人,同样可以带着这份沉静,去观察屏幕、信号、车流、病痛、人与人之间遥远又仓促的连接。物象变了,观物的道,可以相通。
总结来说,宋画留给当代汉诗的滋养,浓缩为四层:以格物扎根,守住生命在场,告别空泛抒情;以平淡天真养心,习得松沉书写,摒弃蛮力造势;以留白虚实拓境,容纳歧义,建立开放的文本空间;以技与道相衡,不偏于匠、不流于野。
宋画是定格在绢上的东方静观,好的当代汉诗,是流动在词语里的东方静观。二者异质而同心,隔着千年遥遥呼应,这也正是我们今天借古典审美资源,建设当代泛审美诗学的价值所在。
✪ 作者简介:

童年,本名郭杰,诗人、文艺批评家,1963年12月生于安徽蚌埠,籍贯山西阳城。1980年开始诗歌创作,笔耕四十余年。上世纪八十年代服役于东海舰队舟山基地登陆艇31大队(37691部队)政治处水兵俱乐部,亲历浙东沿海海岛战备输送、海上训练与新闻宣传,部队赓续一江山岛登陆作战的光荣传统。退役后辗转企业行政、品牌策划、自主创业、机关宣传、媒体主编等岗位,几番历经生死考验,饱尝人世悲欢。诗风多元,中西诗学交融并重,兼顾创作实践与理论批评。曾参与策划诗坛“第三条道路”与垃圾派“两坛双派诗学大辩论”等重要文学活动。著有《天黑之前》《河》《短歌》《短章》《淮河赋》等诗歌作品,文艺批评专著《童年文化批评诗学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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