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缅怀英烈 致敬英雄


难忘的一夜
文/李新泽
1983年10月,我怀揣着热血与憧憬光荣入伍,成为济南军区67军199师595团一营一连的一名战士。起初我被分配至新兵班,随后编入二排五班,之后又调入连队尖刀班——大功六班。整整一年的摸爬滚打、刻苦淬炼,我练就了扎实的军事本领,交出了优异的训练成绩单,入伍第一年便斩获连队嘉奖,获评优秀士兵。这份荣誉,是青春的勋章,也是我奔赴战场最坚实的底气。
1985年,一纸军委作战命令骤然下达,我们部队奉命开赴前线,参加对越自卫反击防御作战。3月11日,我们告别山东青州驻地,登上驰援云南的军列。七天七夜的千里奔赴,列车载着一身戎装的我们,跨越山河,抵达云南昆明。短暂休整后,我们换乘军用汽车奔赴文山州盘龙镇,开启高强度的临战轮训。那些日子里,昼夜不息的战术演练、全武器实操训练、夜间隐蔽作战训练成为日常,每一次训练都是与死神的提前博弈,只为在真正的战场上守住阵地、护住战友。
1985年5月19日,我们部队正式接防老山前线阵地。上级命令我连为团预备队,旁人看来预备队是后备力量,可身在军营的我们都清楚,这是最硬核、最艰苦、最紧急的攻坚任务,是团队最后的屏障,是战场最关键的底牌。
我们刚刚接防阵地,立足未稳、态势未熟,敏锐的越军便摸清了换防的空档。5月31日深夜,越军集结兵力发起全线大规模反扑。刹那间,老山前线炮火连天、硝烟蔽空,一道道灼热的炮火火光撕裂夜幕,震耳欲聋的炮声此起彼伏,远超万家鞭炮的轰鸣,整座山头都在炮火中剧烈震颤。仓促接防的阵地弹药迅速耗尽,危急关头,团部紧急下达死命令,命我连火速奔赴147阵地,运送60炮炮弹支援前线。
彼时我们并非军工兵种,没有专业的负重背具,没有完善的防护装备。曾参加过二次对越作战的副连长挺身而出,带领我们全体战士,仅凭双肩扛起沉重的炮弹箱,在泥泞及膝、坑洼遍布的战壕里匍匐前行、艰难跋涉。前路是百米生死线,枪林弹雨交织,流弹随处炸裂,危险无处不在。一路狂奔攀爬,我重重摔了数十个跟头,坚硬的炮弹箱被摔得变形破损,身上的军装早已被泥浆、碎石磨得破烂,浑身是伤。
高强度的负重、极致的恐惧、无休止的奔波,让不少新兵累得崩溃落泪,可没有一个人松手、没有一个人丢弃炮弹。我们心里只有一个信念:炮弹是战友的底气,是阵地的防线,就算拼了性命,也绝不能丢!就在这场艰苦驰援的当夜,越军集中优势兵力强攻,突破了我团五连驻守的211阵地一号、二号哨位,阵地告急、战局危急。团部当即下令,由我连组建突击力量,全力收复211失守阵地。
6月9日,为精准攻坚、减少伤亡、摸清敌情地形,排长王忠远带领我们几名班长,冒着炮火风险,辗转147、255等多处前沿阵地勘察地形、记录布防、规划进攻路线。勘察结束后,连队迅速整编两支突击队,我跟随排长王忠远编入第二突击队,整装待发,静待出击指令。
6月10日夜,是我此生永远无法磨灭的一夜。夜幕笼罩老山,硝烟依旧弥漫,我们第二突击队全员在147阵地隐蔽待命,随时准备出击收复阵地。开战前夕,排长下达作战指令,命我带领张宗保及两名工兵,提前突进、开辟进攻通路。
当时我担任机枪副射手,身上全副武装,密密麻麻挂满了机枪子弹,胸前揣着光荣弹、急救包与止血带,身负千斤重任。一名熟悉前线地形的团部军工主动为我们四人带路,我们借着夜色掩护,屏息前行,在炮火间隙摸索前进,一步步向211阵地前沿逼近。不知潜行多久,军工战友确认我们已抵达211阵地下方的出击出发点,完成引路任务后,便原路折返撤离。
可就在此时,意外骤然发生。身后的大部队突击队在复杂地形和夜色炮火中失联,我们四人彻底与主力脱节。还未等我们稳住阵型、联系队伍,震天的战斗骤然打响。
我军的复仇炮火率先向211越军阵地覆盖轰炸,火光冲天、地动山摇。疯狂的越军立刻展开火力反击,密集的炮弹铺天盖地向我们所在的前沿区域倾泻。四面皆是炮火,遍地皆是危险,我们四人身处开阔地带,无遮无挡、无处藏身,完全暴露在敌我双方的交叉炮火之中,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慌乱突围中,我们意外发现一处狭小掩体,大小不过农村普通厕所一般,顶部仅覆盖一块薄钢板。绝境之中别无选择,我们四人迅速俯身,悉数钻入掩体躲避炮火。此刻的战场已然白热化,双方炮火轮番轰炸、持续对轰,巨大的爆炸声层层叠加,震得我们双耳轰鸣、几近失聪,头脑一片空白。
就在炮火最猛烈的时刻,一枚炮弹精准落在掩体门口,轰然炸开。身旁的战友张宗保瞬间低头、一动不动,没有一丝声响、没有半点挣扎。我心头一紧,瞬间察觉不对劲,立刻伸手按压他的人中穴,一遍又一遍,可他始终毫无反应。恍惚间,我只感觉身上温热黏腻,伸手一摸,满手温热的鲜血——是张宗保战友的血。我颤抖着摸索他的身体,赫然发现他胸膛被炮弹碎片炸开一个鸡蛋大小的血洞,鲜血喷涌不止。年轻的战友张宗保,就这样在我身边壮烈牺牲。
事后回想,那枚炮弹的弹片,只要向右偏移短短二十公分,倒下牺牲的人就是我。是命运眷顾,是战友替我挡下了死神,这份恩情、这场别离,我终身难忘。
惨烈的战斗仍在继续,炮火从未停歇。不知鏖战了多久,上天仿佛悲悯战场苍生,一场大雨骤然倾盆而下。磅礴大雨冲刷着硝烟尘土,也暂时压制了双方的火力,炮火声戛然而止。短暂的平静,让绝境中的我们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安全感。
就在雨声淅沥、战场寂静之时,我们三名幸存的战士清晰听到掩体之外传来脚步声。我立刻厉声喝问:“谁?!”一声熟悉的男声传来,是我们的排长王忠远。浑身是泥、满身疲惫的排长弯腰挤进狭小的掩体,立刻掏出861电台,紧急联系连长宋克河,尝试对接战场指令、汇报前线战况。
尚未接通通讯,骤雨骤停,天色依旧阴沉,残酷的战斗再次打响,双方炮火再度交织轰鸣,死神重新笼罩整片阵地。新一轮轰炸中,一枚炮弹在掩体旁炸开,飞溅的弹片直接炸伤了排长的肩膀,鲜血瞬间浸透军装。我们立刻拿出随身的急救包,紧急为排长包扎止血,稳住伤势。
危急时刻,我接过排长手中的电台,持续呼叫、反复联络,终于成功接通连长。电台那头传来连长的作战指令:211阵地越军主力及哨位守军已基本被我军歼灭,命第二突击队即刻集结剩余兵力,继续推进进攻,彻底收复211阵地。
我迅速向负伤的排长传达上级命令。短暂思索后,排长忍着剧痛,眼神坚毅地向我下达指令:“新泽,我命令你,立刻出去找到所有突击队员,带队继续进攻211阵地!”
彼时阵地炮火依旧密集,流弹乱飞、危机四伏。我深知处境凶险,如实向排长坦言心声:“排长,现在炮火太猛,我一个人出去,一旦遭遇炮击牺牲,不仅找不到队员,更无法带队进攻。”这是实话,也是绝境中最真实的顾虑。
军情紧急,容不得迟疑,排长语气急促而坚定:“这是命令!必须执行!”
军令如山,不容违抗。我当即卸下身上沉重的机枪子弹、所有手雷弹药,接过排长的手枪,握紧手中的武器。褪去负重、轻装上阵,我义无反顾,猛地从狭小的掩体中蹿出,冲进枪林弹雨之中。
刚冲出掩体不远,剧烈的炮火冲击波瞬间袭来,我瞬间失去意识、彻底晕厥。
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苏醒过来,浑身骨骼剧痛、酸软无力。视线模糊之中,我摸到身边散落的炮弹箱、压缩饼干箱,环顾四周才猛然惊醒——我竟坠入了一处深约十米的露天山洞。陡峭的崖壁、漆黑的洞底,让我彻底被困其中,根本无力攀爬出去。
洞外,炮火轰鸣依旧,厮杀声、爆炸声此起彼伏,清晰地传入耳中。孤身一人被困深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极致的孤独、恐惧、无助瞬间席卷全身。那一刻,是我从军以来第一次心生畏惧,真切体会到战场的绝望与残酷。
黑暗之中,我不敢懈怠,小心翼翼地在洞内缓慢摸索,每一步都万分谨慎,生怕触碰隐藏的地雷、触发未知危险。漫长的摸索过后,我终于发现一处微弱的光亮,是一处狭小的侧洞口。微光穿透黑暗,让濒临绝望的我重燃求生的希望。我不顾一切,奋力向小口爬去,洞口极其狭窄,我硬生生一点点挤压挪动,浑身皮肤被石壁划破,军装彻底烂碎,终于艰难爬出了深坑山洞。
爬出洞口时,天色已然蒙蒙亮,夜色褪去,晨光微熹。我趴在阵地乱石之上,勉强辨别方向,在陌生的战场之上,我只能凭借经验赌运气,朝着我军阵地的大致方向,匍匐前进、缓慢爬行。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敢踩踏石头缝隙、不敢触碰杂草乱石,生怕触发地雷、葬送性命。不知爬行多久、耗尽多少体力,终于摸到了战壕,看到了熟悉的军用电话线。那一刻,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我知道,我找对了方向、找对了归途。
此时战场炮火稍有缓和,不再彻夜密集轰鸣。我顺着战壕,拼尽残余力气,朝着147阵地艰难折返。返程途中,我意外发现一具战友遗体,从着装和身形辨认,正是前夜为我们引路的团部军工战友。我的心头瞬间沉重万分,平凡的军工战士,也永远定格在了这片热血阵地。
继续前行,我又近距离发现一枚未引爆的地雷,咫尺之遥、险象环生,侥幸未曾触碰,算是再一次从死神手中逃过一劫。历经千难万险,我终于顺利返回147阵地的山洞营地。
进入洞内,我看到大部分突击队员都已安全撤回,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叠加连日的疲惫、伤痛和惊吓,我眼前一黑,再次晕厥过去。战友们迅速围上来,喂我喝水、为我擦拭伤口,片刻之后,我才缓缓清醒过来。
清醒后的第一时间,我立刻向大家通报前线情况:排长身负重伤,我已接通连长通讯,上级命令我们继续攻坚、收复211阵地。随后我当即召集队内党员、班长紧急开会,商议进攻方案,全员一致同意,即刻奔赴255阵地寻找连长,集结兵力继续执行作战任务。
此时天已大亮,白日的战场视野开阔,越军炮火反而变得更加猛烈密集,所有尝试外出的战友,几乎都被炮弹炸伤,阵地出口彻底被炮火封锁,我们被困洞内,进退两难。
战机不容拖延,稍作休整后,我主动请缨、带头冲锋,第一个纵身冲出147阵地山洞,身后的战友紧随其后,准备再度向211阵地发起冲锋。可刚冲出洞口,一枚炮弹骤然袭来,在我们身旁炸开,弹片狠狠击中我的胸部和脸部,瞬间鲜血淋漓、伤口外翻,剧痛席卷全身。
身负重伤的我彻底失去冲锋能力,战友们立刻冲上前,将我紧急背回山洞,卫生员火速为我包扎救治。可伤势过重、创面过大,简易的战地包扎根本无法止血疗伤。无奈之下,卫生员开具治疗回执条,让我撤出前线阵地,送往后方医院救治。
万般不舍,却身不由己,我只能含泪告别战友、告别阵地,退出这场惨烈的战斗。时至今日,我依旧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辗转抵达军医院的,那段记忆早已被伤痛、硝烟和疲惫模糊。
数十年岁月匆匆而过,时光冲刷了无数往事,可1985年6月10日的那个夜晚,炮火、硝烟、牺牲的战友、绝境中的挣扎、军令下的冲锋,依旧清晰镌刻在我的脑海深处。那一夜,我亲历生死离别、看透战争残酷,不负军装、不负家国,也读懂了军人的忠诚与担当。
这惊心动魄、九死一生的一夜,是我一生最难忘、最刻骨铭心的记忆,也是我军旅生涯中最滚烫、最厚重的荣光。致敬老山英烈,致敬并肩作战的战友!

作者简介:李新泽,山东聊城市茌平区人。1965年3月出生。茌平一中肄业。1983年10月入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