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漫谈

✦ 也谈废话文学
□ 童 年 (安 徽)
如今网络上流行的“废话文学”,大多只是玩梗戏谑。可若仅仅把它当成段子一笑而过,未免看得太浅。顺着这些网络玩笑往回看:从乐府民歌的回环咏叹,到鲁迅笔下的枣树,再到橡皮诗派备受争议的“废话诗歌”,我们会发现:文字表面看着“无用”,未必就是真正的废话。很多重复、冗余的表达,其实是写作者主动选择的语言策略,承载着情绪、节奏乃至思想上的反叛。
大众口中的废话文学,多是同义循环的网络段子。“蝉的翅膀很薄,薄如蝉翼”,“呼吸一分钟,就过去六十秒”,这类话语没有新增有效信息,趣味来源于语义错位带来的幽默感。本质上,这是网民用来反讽套话、空话的一种游戏。面对铺天盖地言之无物的文本,大家干脆用废话回击废话,用戏谑消解一本正经的空洞说教。但这类梗娱乐属性很强,大多时过境迁就被遗忘,很难沉淀为真正的文学。文学范畴之内的“废话”,则完全是另一重境界。
上古时,民歌《江南》,“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拿现代实用文字标准衡量,这几句近乎废话。可民歌不以传递事实为第一要务,它讲究的是吟唱的节奏与现场情态。往复回环的句子,模拟鱼儿穿梭莲叶之间的动态,也流露采莲人自在欢喜的心绪。《芣苢》亦是如此,通篇只写采摘野菜,仅仅变换几个动作动词,便把古代妇女集体劳动时那份鲜活的欢乐流淌于纸上。这里的重复不是词穷,而是为韵律、情绪服务,看似多余的文字,实则分量十足。
鲁迅先生《秋夜》那句“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历来被人拿来当作废话的典型。倘若简化成“墙外有两株枣树”,信息固然完整,但文字里那一份孤冷沉郁的氛围感就消失殆尽。作者不是在做景物登记,而是在描摹人的视线:目光缓缓向外,先撞见一株倔强的枣树,再望见另一株。拆分拉长的句式,放大了深夜独处的寂寥肃杀。文字牺牲信息效率,换来的是情绪感染力。这便是文学特有的逻辑:不求字字干货,重在传递感受。
由此便绕不开争议极大的橡皮系“废话诗歌”,乌青的《对白云的赞美》便是典型代表。普通受众读来难免顿生疑惑:这也算诗?通篇反复念叨云有多白,摒弃传统诗歌惯用的比喻、意象与升华,看上去只是大白话堆叠,不少人直接斥之为纯粹废话。
放回当年的诗学现场才能读懂:这是一场有意识的反叛。杨黎、乌青那一批写作者提出“废话写作”,本意并不是鼓吹空洞啰嗦,而是反抗诗歌内部积久成习的陈腐修辞。千百年来写白云,总要套上棉絮、雪山一类现成譬喻,形成固化审美套路。“废话诗歌”故意丢掉这套现成工具,拒绝强行拔高寓意,把人最直观朴素的感官感受直接写进文本。它提出一个尖锐问题:诗歌是不是必须依靠精巧比喻才成立?剥去全部修饰之后,语言本身的语气、节奏、感叹,能不能独立生成诗意?!
这里必须分清:网络玩梗的废话,目的是搞笑消解;橡皮的废话诗歌属于元诗实验,借“看似无用的语言”反过来叩问诗歌本身。当然,实验不等于篇篇佳作。倘若只剩下空洞重复,既没有情绪张力,也缺少语言层面的自省,那便是真正无效的啰嗦。实验有成功,自然也会有失败,不必盲目捧上神坛,也不该粗暴一棍子打死。
判断一段文字算不算真正的废话,不能只盯着字面有没有新增事实,更要看它是否传递出节奏、情绪、态度与思考。
日常沟通讲求简洁高效,重复同义循环就是累赘。可文学不是工作报表,它的功能绝不只有传递信息。它可以渲染氛围、制造停顿、放大情绪、表达反叛。很多看上去“多余”的字句,承担的恰恰是效率之外的价值。
网络上的废话梗终会随着热度散去,但留给写作者的思考值得留存:我们该如何使用语言?是不停堆砌华丽辞藻,挪用代代相传的现成意象,还是敢于回归朴素直白,甘愿冒险去使用那些看似多余的表达?
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文学创作中那些有意为之的“废话”;而是现实里大量冠冕堂皇,却无真情、无思考,只有正确空话的文字。这类文字辞藻完备,内里空空荡荡,才是无可救药的真正废话。
最后我以我的一首废话短诗作为本文的结束。
✦ 等 风
□ 童 年(安 徽)
风来了
它就是风
风没来的时候
它在等风
等风的时候
风也在等它
风来了
也只是风
✪ 创作随笔:
这首《等风》,是顺着本文“废话写作”的诗学思路写下的短章。全诗刻意悬置主语,不交代“它”究竟是什么,拒绝给物象下定义、贴标签。“它”与风互为对应,彼此等候,构成一种静默的镜像关系,没有情节推进,也没有强行拔高的寓意。
以袁枚“性灵说”观之,诗不堆砌辞藻、不刻意经营比喻,摒弃矫揉造作,只捕捉等待本身的本然状态,随心而出,是性灵的自然流露。放在司空图《二十四诗品》里品读,则贴近“冲淡”一品,不着实相,虚实相融。
文字看似同义往复,属于信息增量为零的“废话”,却在循环的言说里留出大片空白。不求说出什么道理,只求留住那份松弛、安静的观感,也是一次元诗的小小实验:诗意未必藏在繁复意象之中,无言的留白,同样可以生出滋味。

✪ 作者简介:

童年,本名郭杰,1963年12月生于安徽蚌埠,籍贯山西阳城。1980年开始诗歌创作,笔耕四十余年。上世纪八十年代服役于东海舰队舟山基地登陆艇31大队(37691部队)政治处水兵俱乐部,亲历浙东沿海海岛战备输送、海上训练与新闻宣传,部队赓续一江山岛登陆作战的光荣传统。退役后辗转企业行政、品牌策划、自主创业、机关宣传、媒体主编等岗位,几番历经生死考验,饱尝人世悲欢。诗风多元,中西诗学交融并重,兼顾创作实践与理论批评。曾参与策划诗坛“第三条道路”与垃圾派“两坛双派诗学大辩论”等重要文学活动。著有《天黑之前》《河》《短歌》《短章》《淮河赋》等诗歌作品,文艺批评专著《童年文化批评诗学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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