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妹篇
湘阴的魂
——千叟宴记
（散文）
作者：叶长香
我是循着一缕艾草与菖蒲的苦香走进左宗棠文化苑的。时值端午前一日，湘阴的日头明晃晃的，照得苑内石阶微微发烫，像一块刚出炉的烙饼。可一踏进那座飞檐翘角的厅堂，暑气便倏地被一股沉沉的、古旧的气息吞没了——老木头、陈年宣纸与干透的艾叶混在一起，像一口深井里漾上来的凉。
千叟宴便摆在这里。
说是“宴”，却不见觥筹交错的喧嚷。几十张八仙桌雁阵般排开，桌边坐着的，多是湘阴城里年过花甲的老人。有的拄着龙头拐杖，有的戴着圆框老花镜，还有的将一顶洗得发白的草帽搁在膝头，帽檐上沾着田埂的泥星子。
他们说话的声音都不大，像秋日稻田里最后一批归巢的麻雀，叽叽喳喳，却透着一种安然的秩序。有人掰着指头算今年的雨水，有人说起左文襄公当年在西北种柳树的事，语调平平静静的，仿佛在念叨一位出门远游的族中长辈。
我忽然觉得，满堂白发与细碎乡音，比厅堂的梁柱更沉实。
左宗棠生于湘阴，长于湘阴。他七岁开蒙，在那个叫“桂在堂”的老屋里读《四书》，读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时，大约也同今天坐在桌边的这些老人一样，把一颗心扎进这湘北的泥土里了。后来他抬着棺材出嘉峪关，一路种柳树到天山脚下，世人只道“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是豪迈，却不知那三千里的柳枝，每一根都连着湘阴的根。他收复新疆时已是花甲之年，和此刻坐在千叟宴上的许多老人一般年纪。那时他常给家里写信，牵挂乡间收成，想来，也会惦念故土端午的艾叶是否丰茂。
如今，艾叶年年疯长，湘阴人过端午，门楣上挂的仍是左公当年见过的艾。千叟宴上有一道菜，本地人叫它“左公豆腐”——其实就是霉豆腐蒸腊肉，红椒粉撒得星星点点，像荒漠里开出的红花。一位白胡子老爹用筷子点着碗沿，对旁边的孙辈说：“你太爷爷跟着左大帅到新疆打过仗，回来就爱吃这口，说是在戈壁滩上想这口想得夜里睡不着。”小孙子五六岁模样，腮帮子鼓鼓的，正把一块豆腐往嘴里送，油汤从嘴角淌下来，他奶奶忙不迭地拿手绢去揩。那小小的、油汪汪的嘴角，倒比任何碑文都更像一种传承。
席间有老者即兴哼起了湘阴的山歌。调子起得极高，像一只风筝直往云里钻，忽又落下来，在屋梁上绕三匝，跌进每个人面前的酒碗里，漾开一圈涟漪。歌词我听不真切，只听出“柳树”“黄沙”“归乡”几个词。满座老人跟着打拍子，有的用筷子敲碗，有的用拐杖点地，笃笃笃，笃笃笃，那节奏沉甸甸的，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歌声慢悠悠飘着，我忽然想起左宗棠早年写过一副对联：“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此刻这满屋子的老人，哪个不是“身无半亩”的寻常百姓？可他们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喝着雄黄酒，吃着碱水粽，替一个离家百年的游子守着他少年时的口味，守着他出发时的那个端午。这“天下”二字，落到湘阴，也就是门前的艾、屋后的柳、碗里的豆腐。
宴散时，日头偏西了。老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的牵着重孙，有的扶着老伴，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长长的，像一排排站了百年的老樟树。
我落在最后，看见一位老太太在门口停下，踮脚摘了一片苑墙边的艾叶，夹进随身带的旧相册里。相册封面是褪色的红漆皮，上面烫金印着“左文襄公祠留念”。她说的左公祠，是老辈人对这一带的旧称。她见我好奇，笑笑说：“夹着，回去给老头子闻闻。他瘫在床上好几年了，别的东西记不得，就念叨这个味儿。说闻着，就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在左公祠门口打艾粑粑。”
我鼻子一酸，把话咽了回去。
走出文化苑时，暮色正从湘江边漫过来，把“左宗棠文化苑”几个字染成了黛青色。远处有炊烟升起，细细的，袅袅的，像一根根引线，牵着千百年的光阴。我回头，看见厅堂的灯还亮着，照着桌上没收走的碗碟。一位白胡子老爹正把最后一块左公豆腐夹给孙儿，筷子在碗沿轻轻一点。笃。那声音沉甸甸的，像从地底下长出来。夜风起了，送来湘江的潮声，还有不知谁家窗口飘出的弹词调子，唱的是左公当年平定新疆的旧事。我没有再往前走，只听见那“笃笃”的节奏，一声，又一声，落进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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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重版
湘阴的魂
在湘江与资水交出彼此的尾闾，
洞庭收下所有奔跑的泥沙。
高处没有它的位置——
它蹲在窑址的黄土里，
一片青瓷的碎片
用唐代的酒渍，
噙住“市朝非我志”。
最朴素的釉色，
最知道火要烧多久
才不喊疼。
后来有人从柳庄出发，
把一具棺木抬成玉门关外的路标。
左公柳的根须，
一半扎进湘阴的稻田，
一半伸进天山的雪线。
一棵树同时活在两个故乡，
用同一种硬，
把春风从江南拽到漠北。
另一个人站在江水尽头，
独自把“众醉独醒”穿成一件旧长衫。
他看见的远方太远，
远到当世装不下，
只好留给后世回望时
那一点发烫的微光。
长乐的老街上，
三岁的孩子被举上铁架，
悬在人群的惊呼之上。
他扮的是关公，是济公，
是一个千年不肯落地的故事。
最稚嫩的手
递给最高的天空，
信它不会松手。
远浦的帆影每天归航，
归来的不是远行的人，
是江水认出了自己的岸。
樟树港的辣椒
辣而不烈，
像一句压低了嗓门的狠话，
在舌尖上慢慢
烧。
这些碎片继续青着，
棺木继续走着，
孩子继续不低头。
它们很小，
小到一粒稻穗里能住下；
也大到八百里洞庭
只够把它们的倒影
轻轻放进去。
2026.10.27.
作者简介
叶长香，笔名红叶，湖南岳阳人。中学教师，中国诗人。中国诗联、 中石化（长炼）诗联会员，北美北斗文学社编委。有诗歌散文（892篇）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诗刊》《北美北斗文学》等。2024年6月出版《叶长香诗文集》（1-3卷）。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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