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席波
花生,亦名落花生、长生果,属豆科一年生草本。世间花果,大多花开枝上,果悬梢头,唯独花生与众不同。它在地面开出细碎金黄的小花,待花期一过,细长的子房柄便缓缓垂落,一头扎进幽暗厚重的泥土里,在地下悄悄孕育果实。老辈人说得直白:“落花果就生”,这便是“落花生”名字的由来。每到夏秋时节,花生田一片青碧,细碎黄花藏在羽状复叶之间,不与百花争艳,默默将生命的希望托付给大地。
我素来爱吃花生,生熟皆喜,心底最偏爱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新花生。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果荚,外壳还沾着田垄间细碎的泥土,轻轻剥开粗糙的外壳,嫩白饱满的花生仁裹着一层淡红薄衣,填进嘴里细细咀嚼,脆嫩清甜,满口都是泥土与阳光交融的鲜爽滋味。这一口原生的香甜,是任何炒制、卤制花生都替代不了的。
对于花生的喜爱,很多人的情感是共通的,就像大作家梁实秋、老舍、汪曾祺等,在他们的文章里都有描写花生的片段。老舍先生就曾这样描写:“写文章的时候,三四个花生可以代替一支香烟,而且有益无损。冬夜,早早的躺在被窝里,看着《水浒》,枕旁放着些花生米,花生米的香味,在舌上在鼻尖,被窝里的暖气,武松打虎,这便是天国”。看看,吃着花生米,都成神仙了。
花生的故土远在南美安第斯群山之间。数千年前,古印加人便已经开始驯化栽种这种神奇的作物。大航海时代风起,花生跟随远洋航船漂洋过海,辗转南洋群岛,于明朝中叶登陆我国闽粤沿海一带。初入华夏之时,它只是南方沿海零星栽种的小众作物,并未广泛传播。直到清代,才慢慢向内陆蔓延;晚清之际,大果花生品种引入胶东半岛,它耐贫瘠、产量高、出油丰厚,迅速扎根齐鲁大地。自此,花生成为北方土地上不可或缺的油料作物,也走进了寻常百姓的一日三餐。
我的老家就在山东半岛东南部,这里自古便是花生主产区,出产的大花生远近闻名。在这片土地上,花生早已不只是田间的一种庄稼,而是深深嵌入当地人生产生活、喜怒哀乐之中。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花生更是珍贵的特产。我小时候,常有这样一件事:缝一个结实的白布袋子,装上二三斤花生米,拿钢笔在布袋上工整写下东北亲戚的地址姓名,再从公社驻地的邮局寄出。这是每年固定的一份礼物,用来答谢东北亲戚寄来的大烟叶、木耳与山货。在那个物质拮据的岁月里,花生米,算得上家乡能够拿得出手、为数不多最珍贵的一份心意。
在老家人的民俗里,花生承载着美好的期许。女儿出嫁,缝制陪嫁棉被的时候,长辈会悄悄把花生、红枣、栗子缝进被角夹层。取“花花着生”的寓意,期盼新人早生贵子,儿女双全,日子丰足兴旺。一粒小小的花生,裹着长辈对后辈最朴素温热的祝福,藏在大红喜被之中,代代相传。
过年了,家家户户都要炒花生,把早就挑选好的带壳花生倒进大铁锅里炒,慢火,勤翻,直至花生外皮微黄而果仁已经酥脆。炒好了盛出来,装一盘招待来拜年的亲戚朋友,剩下的凉透后装在袋子里随用随取。又香又脆的大花生,不仅是待客的稀罕物,更是春节欢乐、团圆、幸福的象征。
我的童年记忆,许许多多片段都和花生紧紧相连。六七岁的时候,我们一家住在“回”字形的老胡同里。家门前住着一位大奶奶,是村里有名的“拉呱”高手,肚里装着讲不完的民间故事。每到秋冬农闲时节,夜幕落下,我们一群孩童总爱跑到大奶奶家,围坐在堂屋的地面上,静静听她讲故事。我们也不是白听故事,大奶奶会分给每个人一小堆花生,我们一边听着跌宕有趣的故事,一边帮她剥花生壳。剥好的花生仁收起来,拿出一部分到油坊换油,剩下的到供销社卖掉。昏黄的煤油灯下,大奶奶娓娓叙说故事,我们低头剥着花生,花生壳噼啪轻响,这样温暖的画面,历经数十年岁月,依旧清晰地留存在我的脑海。
那时候还是集体所有制,村里有生产队,土地归集体所有,春耕秋收,全是社员们一起劳作。每到春日,生产队就要组织劳力整地、点种花生。有一年,生产队刚刚把花生播种完毕,我们几个小伙伴上山挖野菜,不知是谁动了念头,怂恿大家偷偷扒开土层,刨食埋在土里的花生种。年少的我禁不住诱惑,跟着伙伴们一起动手。幸好看坡的大叔在远处发现了我们,站在山顶高声喝止。听见喊声,我们吓得慌忙四散跑开,现在回想起来,心里依旧带着几分愧疚。那些种子是全队一年的希望,若是被我们糟蹋,会耽误一季收成。
等到上小学,学校安排勤工俭学,拾粪、积肥、摘松塔、捋棉槐种子、揽地瓜,这些农活我都一一干过。而在所有勤工俭学的劳作里,留给我印象最深的,便是揽花生。所谓揽花生,就是生产队收完花生之后,我们带着镢头与篮子,到已经收获过的花生地里,重新刨开泥土,捡拾遗落在土层深处、被大人漏掉的花生。
五年级放秋假,假期将近二十天,我天天上坡揽花生,整个假期一共揽了四十多斤花生,是全校揽花生最多的。那些日子,每天吃过早饭,约上几个小伙伴,扛着小镢头,挎着柳条篮子往坡里走。当年农民收花生虽然仔细,可田垄沟壑之间,总会有不少花生遗留在泥土之中。揽花生要顺着花生畦,一镢一镢刨开泥土。我年纪尚小,镢头重,刨不了几下,便累得气喘吁吁。揽花生还需要一直弓着腰,长时间弯腰刨挖,不多时腰便酸痛难忍,直不起身。实在疲惫至极,就顺势躺在松软的田垄上,舒展腰肢歇片刻,吹一吹山野间的风。
揽花生辛苦,却又让人上瘾。因为泥土之下,永远藏着未知的惊喜。一镢头下去,说不定就能刨出一串饱满的花生。这份随时可能收获的喜悦,这份无尽的期待,牢牢吸引着我们。所以我对揽花生,不只是单纯的劳作,更是一份根植心底的眷恋。哪怕多年之后参加工作,每到秋收时节,我还会趁着周末,到当地已经收过花生的田里,下地揽花生,重温儿时的滋味,寻回当年泥土里收获的那份简单欢喜。
我读大学的时候,班里有一位来自山东海阳县的女同学。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海阳培育的“海花一号”花生名震中外,高产、抗病、出油率高,在胶东大地广泛推广。闲谈之中得知她家地里种的正是这个品种,我心中一动,托她帮忙带一点花生种子。等到寒假返校,她果真给我带来一袋海花一号花生种。我连忙打包寄回老家,父母当年就在田里试种。待到秋收,果然比原先本地老品种产量高出许多,一家人都十分欣喜。一粒跨越山海的花生种子,连着同学之间朴素真挚的情谊。
我在外地工作以后,每次回老家,临走的时候,母亲总要给我装一袋花生米带着,我也从不推辞。母亲知道我喜欢吃花生,而那花生米也正是父母自己种的、母亲一粒粒剥出来的,那里面带着母亲的心意。
花生带回去,去上班时,我就抓一把花生米装在口袋里,闲了的时候、饿了的时候,就把花生米一粒一粒地扔进嘴里慢慢嚼,嚼得满口生津,既养胃,又抵饿。
岁月流转,如今我在上海生活多年。初来江南之时,我潜意识里总以为花生是北方的专属物产,胶东才是花生的故土。后来才发现上海本地也出产花生,这件事一度让我颇感意外。不必网购千里之外的胶东新花生,走进菜市场,也能买到上海本地采收的新鲜花生。当然,上海人对花生的依赖,和我们北方人终究不同。
在我的家乡山东,花生油是一年四季餐桌上必不可少的食用油。灶头烧火,铁锅烧热,舀一勺金黄透亮的花生油,香气瞬间漫满整个屋子。菜籽油、豆油、玉米油,只能算作零星补充,万万替代不了花生油醇厚绵长的香气。在山东人的饮食体系里,花生油是烟火底色,是家乡饭菜独有的味道。
年少时读许地山先生的散文《落花生》,最初只当是一篇普通课文,并未深究其中深意。待到年岁渐长,走过半生,亲历了种花生、揽花生、食花生的种种往事,再重读这篇文章,心中便生出万千感悟。许地山借落花生喻人,写它埋身泥土,不事张扬,默默生长,只求于人有用。花生没有艳丽夺目的花朵,没有高高悬挂枝头炫耀的果实,把全部果实藏进泥土,沉静生长,朴实无华,却可以榨油、果腹,滋养世人。
一株花生,携带着跨越万里的迁徙过往,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乡土故事。它花开向阳,果藏厚土,一如世间踏实敦厚之人,不慕浮华,不事张扬,于静默之中沉淀自身的价值。花生长在泥土,生于平凡,却用一生默默奉献。这一颗小小的落花生,藏着大地的箴言,藏着乡土的记忆,也藏着中国人朴素而厚重的人生哲学。

作者简介:席波,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会员,中华现代文学艺术促进会作家委员会理事,北京写作学会文化艺术促进会理事。出版散文集《九仙山下的呢喃》《诗意远方》等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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