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
虽然是寂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寂灭,但这种寂灭只是一段完结,化用老子“死而不亡者寿”这句话叫死而不亡的暂停,是有故事的寂静,是一切故事的总结和结果。这种寂静里有过喧嚣,这种寂静里还存有喧嚣,这种分离存有拥抱,这种寂灭存有热烈,因为这一切存在过,留有历史,留有无文字的神秘符号,留有整体的碎屑。
我喜欢这种不发出声音的
喧嚣,喜欢这种密度更大的
拥挤,喜欢炙烤着地表的
高温,喜欢属于我们的
神秘符号,还有沉积岩中的
碎屑。喜欢你躺着的姿势
而我想让你再翻个身
用一亿年时间,计算
你睫毛的长度,探索
眼睑的光亮、颧骨的进化
与泪水的构成,寻觅
瞳仁深处那条鱼的踪影
安静地躺着,时间以亿年计,成为化石后的生长多么漫长而迟缓。计算睫毛的长度,也要用一亿年,眼睑、颧骨、泪水,和泪水中鱼的踪影,都需要亿年计的探索,除了可见物,形而上的东西也会朽烂,一切都行将朽烂,只是印痕仍在,如蛇群逃遁留在地面的划痕:
我们沉沦下去
我们沉积下来
道德的课桌已经朽烂,
掘地三尺,隐约可见
蛇群逃遁的线路,它们绕树三匝
最终没入一记略带忧伤的泉眼
寂灭的世间,只有世间在阅读自身,秋风就是阅读的象征:
此时秋风四起,翻耕
季节的深度
你以前所未有的决绝
横空出世,为世间增添绝美风光
又守身如玉。你走进
所有人的照片,复被所有人遗忘
不识字的秋风偶尔翻阅寂灭、动人而绝美的风光,它没有内存的记忆一晃而过。所以诗人说,这是一张被所有人遗忘的照片。然而,欲望的消逝也是它复生的开始,消逝的时候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所有消逝都是另一种复生。
石头重新披阅它的历史
并重新进入
流水、阳光和雷电的细节
荒原像一件被风裁坏
草草扔在一旁
的衣裳,我们趁机穿上
让蒙昧的双眼瞬间明亮
让羞耻生根,让智慧发芽
让欢乐的部队砸碎峨冠博带的锁链
让欲望苏醒过来
并雄壮地站起,庄严宣告——
成立它的中央人民政府
石头考古一样发现自己的历史,层层叠叠的石块里,满是青春、衰老,满是爱与恨,满是冲动和自省,满是蒙昧和启蒙,满是羞耻和智慧。欲望苏醒的时候,也就是石头死亡的时候,是石头不再成为石头的时候。
山体、巉岩、砂砾、泥土
石头巨大的桥梁搭建在
生死之间。石头
以自己的方式,打造命运的景观
排着长长的队列,我们
手握观看死亡话剧的入场券
这真是一场享受的盛宴
大海的杯子
接住了每一滴水珠
液态的吟唱响彻云霄
柔软的钙质将我们完全覆没
最后的消失就是最后的诞生
石头的生死,就是欲望的死生。欲望的生死,就是爱的生死、恨的生死,就是愚昧和智慧的生死。从形而上学的角度讲,就是零和一的转换,是无极和太极的转换。从诗歌的角度讲,就是情感在起伏波动中的极度夸张,冲突到边界的强悍表述。
诗人在这一章《石头记》里,混用石头和欲望,化用你和我,翻来覆去地描绘一幅复杂的现实生活图景和虚化的情感生活图景。这是诗人情感纠葛有始有终之后、死去活来以后的开悟和彻悟。从欲望和情爱中解脱,化茧成蝶,是另一种美,与欲望和情爱那种纠缠的美不同,这是一种超脱和超越后的美,是更加纯粹的美,前者带着疼痛,后者纤尘不染。
诗人最终从二元论回到了一元论,从两端的执着变成了浑然一体,允厥执中。诗人打碎了生也打碎了死,打碎了爱也打碎了恨,打碎了欲望也打碎了理智,打碎了鱼也打烂了鱼塘。
这节诗,给人以沉重的历史感,给人以死去活来、轮回颠倒的缠绕感,其深婉曲折让人欲罢不能又渴望解脱,百折千回的心路也让读者荡气回肠,深受感染。诗中的历史意识,既有人类共同命运的痕迹,也有作者的人生轨迹。群体与个体命运共同交响,又存在某种神秘的冲突,互相干涉与缠绕,使诗的痛感与通感放大,精准性与多义性共存……在个人封闭的情感世界打开以后,一个更具开放性的世界出现了。
作为《红楼梦》的石头记里,各种人物不断出场又谢幕,花开花落,梦幻无常,总体上呈现的是繁华的凋落,王朝的代谢,人事的沉陷。而作为《原野》的石头记里,红楼中的各式人物变成了一个,共同的命运浓缩为个体的命运,一样无常、一样凋谢,一样地渴望着解脱。但作为诗歌的石头记,直截了当地从情感入手,直指痛处,痛下杀手,因而更有爆发力。
但诗歌的石头记,不像小说的石头记,可以安排很多人物,可以安排贾宝玉这块顽石做情种,安排黛玉做冰清玉洁的痴人,安排薛宝钗做贤妻良母,安排尤大、薛蟠做混人,可以写很长的故事。诗的石头记只有一个你、一个我。小说中众多人物的命运要变成你和我的命运,众多人物的思想与情感,要抽象地归纳到一个人身上,而且层次不能浅薄,境界不能低俗,应该说,诗人吴昕孺很好地完成了这一自领的使命。诗歌的石头记,对于生命形而上的思考,达到了与小说的石头记同样高的层次。大概小说相当于大砍刀,招招雄浑绵密;诗则是利剑,轻盈点点,二者各擅所长,但同样精彩,同样达到了克敌制胜的艺术效果。
读罢这一章,让我们再回到文章开头所说,对于石头这种抒情对象或者以石头为客观对应物的文学作品来说,如何软化石头这一坚硬意象非常考验作者的写作水平。著名诗人洛夫写了石头,是一首短诗;策兰用了石头意象,是让石头充当某种道具。相较二位大家,吴昕孺让石头成为了长诗重要章节的主角,他的工作其实更难。石头除了坚硬,在物质的属性上,属于无情之物,是无机物。无机物相对于有机物最大的不同,就是没有真正的生命体征。将石头作为有情之物来抒情,带有某种极致情感的味道。石头是一种极端情感的象征,是绝地之境的无中生有,需要作者走钢丝般化险为夷的书写策略和技巧。
吴昕孺之所以能够完成这一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与他高超的写作技艺分不开。我们看到这一章,他安排了很多柔软的、感性的东西,瀑布、大海、鱼、雨、洪水、气韵、泪水、泉眼、流水、液态的吟唱等,进入石头,成全石头,让五行缺水的石头变得湿润,让坚硬的石头变得柔软,对石头的浸润亦即巧妙地完成了对理性之物的感性处理,让人读起来不觉得生硬,反而充满情趣。同时,在诗的铺展和前行过程中,注意与历史的铺展和前行同频、共振,让石头充盈着历史趣味与生命意识。一开始,石头从石头中产生,意味着这不生不死之物的本来面目是一种空无,一种绝对的沉寂;然后让它做梦,拥有绮丽之梦,铭文意味着轮回,菌类意味着肇始的生命;而后,石头参与社会(“人类的胞衣、房屋的原型、城市的胚胎,吞吐着大量石头”)、情感(红唇、欲望的标本、雕塑、生死之间的桥梁、命运的景观)的建设。透过石头,作者还原了人类简史,石头也因之而富有历史感,富有生命力。
吴昕孺能够完成这一艰巨任务,也与他丰富的内心情感世界有关。倾注情感于石头,是让石头活起来的根本原因。作为客观对应物的石头,不生不死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你有多少东西附于其上,它就能够呈现多少东西回报你。写石头就是写自己对于生命的体悟,写自己情感的经历,或者更进一步说,写石头就是写生命,就是写情感。我们在诗中看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的“我们”,看到荒凉的内心在长久亲吻下的萌动与温暖,看到三生石和三叶虫,看到那块最远的石头与最近的凝视,看到抱得更紧的我们、死去活来的我们,情感的冲突与道德的冲突,凡此种种,皆被打碎又整合在石头的梦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