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离地面还有丈把高的时候,祈雨沟的岭脊上,走着一队孩童。数一数,七八个的样子,他们无一例外地穿着娘缝制的粗布裤头,一只手掂着锄,一只手㧟着篮,脖颈上骑着塞满双腿的裤子。逆着晚霞望去,他们就像架着孙子的爷爷,正驮着沉甸甸的欢喜,朝炊烟四起的村子走去。
那个剪影,在我的心底沉淀了60多年。
鼓鼓囊囊的裤子里,是红薯。行走着的队伍里,有我。
丙午年的九月十四日,又是霜降。每当季节交替,都会时不时地牵动着我的思绪。过了七十岁的我,经常会把自己想成一头老牛。老牛咀嚼干草,是为了汲取营养。我总是放不下一些往事,该是在咀嚼旧日时光吧。
在豫西山里,天气到不到深秋,从来不是风说了算,也不是雨说了算,是庄稼人口里的苦霜说了算。

1964年,霜降过后的一天清晨,厚厚的霜,薄雪似地染白了一切。村子后面的岭上,忽然不见了夏日的绿。前几天还枝枝棱棱的红薯秧,叶儿一下子全都皱巴巴软塌塌地蜷着,像无数只再也飞不起来的灰蝴蝶,在寒风中发抖。
当当当,当当当,村头那口挂在老槐树上的破钟响过,随着生产队长“刨红薯啦——刨红薯啦——”一阵吆喝,一年一季的收红薯大戏就开场了。大人们抡着镢头,担着箩头,一块地一块地有节奏地刨着运着,还算不上劳力的我们也跟在他们屁股后头忙活起来。

在我的家乡,老辈人都将收罢秋再去搜寻捡拾庄稼的行为叫溜秋。拾啥就叫溜啥,拾蜀黍叫溜蜀黍,捡豆子叫溜豆子,常常挂在嘴上的是溜红薯。而溜红薯才是深秋里独有的童趣,也是贫瘠岁月里,黄土地馈赠给我们真真切切温温柔柔的欢喜。秋阳下赤裸的庄稼地,是我们大显身手的舞台,只要你有劲儿,那就只管疯,翻跟头,压骨堆,跨鞍马,叠罗汉,打闹嬉戏,无法无天,玩得热了,也可以一丝不挂地光着屁股狂奔。
娃子们溜红薯,大人们是不会派任务下指标的。本来,溜,就是捡漏,谁知道啥地处有红薯?有多少?可每天我们结伙儿出来,打的旗号是去地溜红薯。出去疯跑一天,黑了回家,要是篮里只有几小疙瘩烂红薯,自己也觉着心里发毛。这样每天去地,耍也得耍美,干也得真干。

溜红薯,算个出力活,也是个耐心加细心的运气活。我溜红薯,每到一块地里,总是先把红薯秧子翻个遍儿,看看还有没有择不干净的红薯娃儿,或者是漏刨的红薯堆儿。翻腾过后,就是刨地边溜地角。最给我惊喜的是发现跑条的红薯——若在土里看见一根筷子粗细的红薯筋,就顺着这根筋,往远处或深处撵,有时候一尺,有时候两尺,说不定就会撵出一大疙瘩红薯来。
为了不耽误功夫,那些天,我们中午总是不回家吃饭。家境好的,会带点儿干粮,而多数孩子,就吃那溜出来的生红薯。有水,就涮涮,没水,就两只手搓搓拧拧,吐皮儿嚼瓤也能把小肚子填饱。

生红薯吃多了,肚子会不愿意。一天午后,正在拉稀的杰娃拎着裤子跑过来:“快快快,那边地角有十几窝红薯没有刨!”我们一干子旋风一样卷过去,嘁哩喀喳先拽秧子再下锄,转眼之间,每个人都装满了篮子。兴奋劲儿过去,你看看我的篮,我瞅瞅你的篮,越看那红薯长得越齐整,越看那红薯越不像是溜的。大家嘴上都自己宽自己的心儿,嘟囔着咱这就是溜嘞,不是偷嘞,可心里总觉着是当了贼。不知道谁带了个头,大家把锄刃朝天,从篮子里掏出大块的囫囵红薯,一个个朝锄刃上磕着。可看那流着牛奶一般的白茬子还是太扎眼,就抓一把土面面撒上去。
故乡把童年的友谊叫顾伴儿,杰娃家兄妹一群6个,他排老三。他爹个子矮小,年轻时候得了哮喘病,一过寒露,就呼噜呼噜喘粗气。他娘倒是人高马大,结实得像座黑铁塔。村里早就八卦他两口子,说男人去割草,担不回来,捎信儿叫女人去接。她挑起担子飞也似地前头走,他在后边紧追慢赶跟不上趟,一声声喊叫着等等我等等我。可天不长眼,秋前头,把杰娃他娘收走了。我们一群溜红薯的娃儿,没有谁提议,没有谁号召,大家每天都会匀出一些红薯,把杰娃的篮子装满。

溜的收获,每天都会有多有少,有时溜得多了拿不动,就会像松鼠储存食物一样,随手在地里挖个坑,把红薯埋进去,或隔晌或隔天再去运。可脱了裤子装红薯,一年总要有几回。农活是要赶季节的,有一天,队里下着小雨还出红薯,大人们前脚走,我们后脚就去溜,泥地里还真失迷了不少。傍晚时分,大伙看着一堆堆战利品,瞧瞧满满的篮子,正发愁咋拿回去,一个机灵鬼哧溜一下脱掉裤子说:“来吧,用这装!”我们扯来红薯秧,先扎住裤脚,填满红薯,再扎住裤腰,往脖颈上一搊,就像一队驮盐的马帮。
溜来的红薯,不是带伤就是破皮儿,不能下窖。那时节,小小河边的石头上,总会撒满白花花的红薯片儿。
那甜味,会随风飘向很远很远。

作者简介:邓明选,网名望天。曾任洛阳日报报业集团总编辑。热爱自然,观鸟护鸟,礼赞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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