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可欣//盲妈(小说)
“妈,你跟我们回去嘛。”
酒足饭饱后,盲妈正打算收拾残局,又听到月珍的询问,她茫然睁大了双眼。
正筠也在一旁附和着,他是她唯一的孩子。
月珍每次返程都会这样问,盲妈只木然咂了几下嘴,就说:“你们回去吧。”
小两口知道劝不动盲妈,只一起帮着盲妈收拾了残局,就无奈地返程了。
盲妈等着他们走,心头不免涌上一阵戚伤,她看不见月珍,也看不见正筠,恍如当年正筠第一次带着月珍来的时候,那是一个遥远的春分时节,二人尚未成婚。
她其实知道,早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她在家做好午饭后,拄着拐杖在自家东南角半山坡等候,正是油菜花开得黄溢溢的时候,可惜她看不到。她不信邪,抬起两只盲眼向天空望去,天空不像人,大概率不会被她吓着,但脸庞却永远先一步够到太阳,欢欣地吐息着热意。
“妈,月珍来了。”
是正筠的声音。她迷茫地站着,看不见那个姑娘的面容,姑娘也羞涩地跟着正筠喊了声她。
见盲妈还是站着,月珍便凑近了些,盲妈听着她的脚步声,不由得对月珍萌生了好奇,便问道:“你可以把手给我吗?”
月珍没有言语,将手递了过去。
两手一接触,盲妈便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常年劳作,手便在蹉跎中褪去了年轻的光泽,皱缩了平滑的肌理。姑娘的手细腻,光滑,握住的时候好似接住一匹暖融融的蚕丝。这时千万春蚕好似都重生,细细地啮咬她的残败,她的皱缩。
她即刻哆嗦着嘴唇,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颤抖地举起,随即无意识攀附在了月珍的小臂上,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月珍看着盲妈,有些不知所措。盲妈的手像菟丝一样缠着她。
还是正筠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搂着女友的肩,将两人带出一点距离,他笑着说:“好了妈,我想吃饭了,我们进屋吧,您不想让月珍也尝尝吗?”
盲妈微怔了一刻,意识到自己的出格,又听到正筠的声音,面对着她传来,从未觉得正筠的声音那样遥远,但她依稀记得从前的正筠喊她。
妈,妈,声音小葱一样一茬接着一茬冒出,细嫩,可爱。
后来经过无数次见面,盲妈慢慢懂得,从此她只一人,正筠与月珍才是一双。
但从前不是这样的。
正筠这孩子打小就听话,村里的人都这么感慨,还会顺带遗憾一下,可惜了,这么小就没了爹,还有个瞎眼的娘。
但在那时的盲妈眼里,正筠不过一个小毛孩。盲妈看不见,缝衣服前的穿针引线常由正筠代劳,丈夫没死前,就由丈夫代劳。
正筠一开始不会穿,反而把自己的手指戳得血淋淋的,但他也不哭,只是咬着自己的嘴巴,继续穿针,继续失败。
盲妈等得久了,遂问了一声,他的眼泪便像滚珠落下,嗓子也拧起来说穿不进去。
屋里一片默然,只听见正筠的呜咽声。
盲妈冷声说那你还会干什么,但还是伸手,示意让他把针线递过来,其实盲妈也能穿,她年轻那会儿也时常扎的手上血淋淋,但做多了也就习惯了。
盲妈做了一会儿针线,正筠还在一边抽泣,哭到最后甚至打起了嗝。
“哭什么,不是没让你穿了吗?”盲妈冷不丁一开口。
“手……手疼。”
听到盲妈问起,正筠越来越委屈。
“针扎得啊?”
“嗯……嗯。”
“瞧你那没出息样。”盲妈叹声气,“桌子上有膏药,你自己涂,我看不见。”
“嗯。”
“晚饭吃不吃猪油渣。”
“吃!”
一听到有好东西吃,正筠便停止了抽泣,但还是止不住,最后打了个响嗝。
“没出息。”盲妈笑骂道,嘴上归这么说,她却在此刻感到一点欣慰,因为这时的正筠,还是她的正筠。
盲妈对门有户人家,姓张,私底下老拿正筠跟自己的儿子比。
“看看人家正筠!成绩又厉害说话又好听的,你除了吃还会干什么!”张妈就差把拳头都吼出来。
“我有妈妈就行了。”张妈儿子讨好地一笑,眼睛都挤没了。
这番话却取悦了张妈,她面上没表现,心里早就美得飘飘欲仙了。
盲妈丈夫尚在世时,张妈和盲妈便互相看不惯对方,而这一切都始于几年前的一个初春,那会冬天刚过去,雪化了不少。
扫雪是让盲妈丈夫代劳的,他话不多,手脚快,一会儿的功夫,靠近盲妈家门的那块地便被扫得干干净净。
恰逢张妈出来,看着被盲妈丈夫扫出的那块地,又看回自家门前的一片狼藉,还有屋内那个懒散的丈夫,心里顿时不是滋味,不分青红皂白对着盲妈丈夫就是一顿批。
声量正好让屋内的盲妈听见了,她窝着火出来,张妈求之不得,盲妈丈夫就夹在其中不知所措,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把屋内午睡的张妈丈夫都惊动了,后知后觉出来拉架。
最后,盲妈张妈都把眉毛鼻子一斜,被各自的丈夫拉进屋内,就此两家的矛盾便摆在了明面上。
一个星期六的早上,张妈跟盲妈都带着竹篮子往家门口一坐,开始择菜。盲妈眼睛看不见,手脚倒麻溜,一撅一拔,一收一敛,只看她择菜完全看不出她是盲人。
这时张妈在远处便会拿眼睛一扫,看见盲妈后,心满意足了,吊起老高的嗓子就开口:“嗬哟,有些人啊,真是没脸没皮,天天从人家路前过,也不害臊!”
张妈的馒头脸上挂了双短八字眉,描了妆,她说话的时候,那双眉毛在她的脸上便蹦得老高,简直像又长了一对声带。
“啐!你喊人家路你看人家路答不答应!”
盲妈也不甘示弱,两人便开始了这一天的言语切磋。说到最后,张妈气不过,便嘲讽起盲妈的瞎眼,说瞎子走路不亚于母猪上树。
盲妈看不见,但她听得见,缓缓站起来,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像钥匙找着锁,满腔怒火便化做这一瞪,而后动也不动。
张妈看见这一幕,全身的汗毛顿时竖起,倒不是说盲妈多有威慑力,但那一双眼睛,眨也不眨,黑黢黢的,像死人化骨的眼眶,她看不见你,你却看得见她。
张妈反应过来,瞬间憋红了脸,酝酿一会儿骂了声装神弄鬼,然后抱着未择完的菜,转头进了屋。
年轻时的盲妈脾气倔,经常跟张妈打得有来有回,经常是你噎我几句,我斥你几回,但自丈夫死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八九十年代那会,盲妈丈夫尚在世,他在二十公里外的镇上给人蹬三轮车跑货,有时也载客,每天起早贪黑,挣得不多,但勉强够两人的生活。
她丈夫一直是个老实的男人,话不多,往人里一站像隐身了一样,所以两人算得上相敬如宾。
看见他的人往往只看得见他行走的背影,甚至连死那会都悄无声息的。
几年后的一天,盲妈一手拄着盲杖,一手拉着尚小的正筠,被村里的人簇拥着走向她丈夫的遗体。
那是一个夏天的黄昏,天气燠热,遗体早已腐烂甚至发臭,盲妈越走近,那股臭气钻她的鼻孔就越卖力,这样的臭气多年后老去的盲妈又从自己身上闻到。
盲妈瘫坐下,身旁的正筠没了依靠,也哇的一下哭出来,至此,沉重的气息有了出口,现场一片唏嘘。
听人说,他拉三轮的时候出了车祸,当场便死了,深层原因没人知道。在离村十公里处一座桥下,渔人发现了躺在三轮车残骸里的盲妈丈夫,他的面目也早已被河水冲的泥泞了。
自那以后,盲妈便常常梦魇,梦到那恶臭的气味,气味像蛇般蹿着,疯狂钻入她的鼻孔,耳朵,甚至她的盲眼,无处不在。最后甚至又梦回那年夏天黄昏,只是死的变成了正筠,而她和丈夫则在一边把心都哭碎了。
但梦终究是梦,醒来之后盲妈便会把这些都刻意忘却,重振精神开启新一天的劳作。
这天晚上,正筠学会了穿针,他兴奋地向盲妈展示了他的成果,盲妈看不到,但她感觉到今天的针线活做了很多。
直到正筠说起今天他去请教了张妈,盲妈才把针线往边一搁,蹭的一下站起,沉沉道:“你说跟谁学的?”
正筠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嘴一张又要哭出声了,但他看见盲妈先淌出了眼泪。
昏沉的灯光下,盲妈把眼睛哭得红红的。正筠看着她,听见她问:“你也觉得你妈瞎了眼很可怜是吗?”
正筠怔了怔,他头一次看见盲妈的眼泪,自己都顾不上哭了,急切地开口:“不是这样的,一点都不可怜,很可爱。”
“什么?”盲妈茫然地挂着眼泪。
“妈妈你这会的眼睛好红啊,像山上的小白兔很可爱。我听老师说小白兔也视力不好,但是没有人觉得它们可怜,因为它们很凶,踹一脚力气很大,我觉得妈妈也是这样,一点都不可怜,虽然看着可爱但是脾气很凶……”
正筠把心中所想全部说出,盲妈果真没哭了,反而怔住了,狐疑地问了句:“真的?”
“真的!”
正筠这会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但盲妈看不到。
盲妈被这一番话安慰到了,很多年后,盲妈回想到这一刻,意识到自己从那时起就将正筠看走了眼。
但村里人果然没看走眼,正筠后来考上了外省的一所名牌大学。
临走那一天,村里好多人都来送行,尤其村长,万般感慨村里出了个读书人。
盲妈在一旁站着,没甚表情,正筠却将盲妈一抱,轻轻说了声:“妈,我走了。”
然后他停下来,似乎在等盲妈的允诺,盲妈也只是站着,五味杂陈,也不出声。
“各位叔叔阿姨,感谢大家这么多年的栽培,我无以为报,只请求大家以后多照应我妈。”
正筠先出了声,村里人也连连答应。人群里,盲妈却突然把身子一扭,径直往屋子里走。
正筠看着,只觉得盲妈离他那么远,起了一阵风,他要走了。
正筠越走越远,家门口那棵柳树青了黄,两家之间的泥土地修了硬覆盖,新脚印踩上旧脚印,最后马路也渐渐黯淡了颜色,再没有谁去争这路归谁,盲妈也老了。
盲妈时常拄着盲杖在家门口散步,有时会碰到村里人,然后不可避免地碰见张妈,至多寒暄几句,再无话可说。
盲妈意识到,自己可能也将张妈看走了眼。往事纷纭,她以为早就忘记了那些争吵,但这会跟她说话,盲妈突然明白,她险些将自己都看错。
“半生的老对头了,真不可思议能好好说句话……”张妈看着盲妈离开后,不禁长长地喟叹了一声,她也老了,都不描妆了。
过了几年,村长死了,这似乎是一个预兆,激发了村里老人的恐惧。他们惶惶不可终日,求祖宗拜神仙,以至于无论青天白日还是昏天暗地,村里始终行荡着一群又一群无名的游魂。而往后很多年,村里那些比盲妈大的,比盲妈小的,都成为了那群游魂的一员,连张妈都未曾敌过时间。盲妈记得她死后那几天的晚上,秋风吹得呜呜作响,吊歌唱在其中便何其凄凉。
盲妈那几天晚上流干了眼泪,预兆来了,她的不安,苦涩,怨怼,悲伤在那天晚上被放大到了极致。她恍然想起月珍的手,深感自己的苍老,又不甘地咬住了手背,嚼着枯树皮一样的皮肤睡去。
正筠和月珍走后,盲妈坐在屋内,独自陷入了对记忆的反刍。她无意识仿效起儿时村里老人对生命的欲言又止,喉咙深处泛起苦涩而又腥秽的生命余液,但没有牙齿做承载,咕噜了一会儿又兀自褪去,那些人,那些记忆便在次次吞咽中承起。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白炽灯都亮至发胀。而在那沉沉的夜里,盲妈陷入了熟悉的梦境,那里有正筠,有月珍,还有已故的丈夫。可第二天春分将过,菜花始凋,人也不再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