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陕西/王德道
晨光落进发间,恍惚觉着是旧年梧桐的碎影。梳子缓缓地走,便有细细的、乌黑的叹息,一绺绺栖在齿间。你怔了怔,想起昨夜镜前那盏暖黄的灯,灯下飘落的那些无声的丝缕——原是光阴在替人梳头呢。
其实也不必慌的。你看窗外那株老桑树,年年秋来总要落些叶子,可春深时分,依旧蓬蓬地绿满了天。草木自有它的信期,人的身子又何尝不是?只是我们总急着要一个结果,用了太烈的风去吹它,太急的雨去催它,反倒扰了那份静默生长的力气。
该慢下来了。像从前那样:晨起推开木窗,让风带着野艾的清气进来;黄昏时守着陶罐,看文火咕嘟咕嘟地哼着小调。青丝原是要用时辰来养的——不必是名贵的药材,单是篱边几茎墨旱莲,瓦檐下垂着的首乌藤,晒干了收在粗布袋里,便染着山野的慈心。那些被我们称作“狠活”的速成法子,到底比不上一季季阳光雨露酿成的温柔。
远远地,何处飘来炊烟的味道?淡蓝的,缓缓的,像是谁家在用桑柴熬着什么。这让你忽然记起祖母的发髻——永远梳得光光的,簪一枝木簪,到老还泛着檀色的润泽。她总说:“头发是跟着心安长的呢。”那时不懂,如今方觉出滋味来。
是啊,心若定了,万物便都回到应许的节奏里。像屋檐水,一滴一滴地,终能滴穿青石;像春风,一丝一丝地,总会绿遍天涯。掉落的就让它掉落吧,土地自会收着;要长的正在长着,你只需把自己活成一片沃土——少些急躁的念头,少些浮沉的烟火,多些日出而作的踏实,多些月下漫步的悠然。
于是你放下梳子,推门走进院里。墙角那丛野菊开得正好,绒绒的,黄黄的,像是大地刚醒的梦。你忽然觉得,每一根还在生长的发丝,都像是向着光的细根须;而那些落下的,不过是岁月轻撒的种籽,来年会在更丰盈的时光里,发出新芽来。
远山衔着半轮淡淡的月影,天光正慢慢地,慢慢地,把一切染成暖金色。这朴素的人间啊,原来从不曾辜负过,任何一个愿意慢下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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