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冬忆故乡
海风漫过鹭岛的岸,立冬悄然而至。南国没有肃杀的寒意,三角梅依旧沿着巷陌舒展,海浪轻拍沙滩,阳光温软,落在肩头只余浅浅微凉。身边的草木不肯谢幕,常青的榕树撑开浓荫,潮风裹挟着咸润,恍惚间,节气书上的“立冬”二字,在这座海岛上显得清淡又陌生。我的心,却越过千山万水,飞向陇右秦州,飞向故乡——汪川群山褶皱里的大吕村。
一水隔南北,一冬两样天。鹭岛的立冬,是迟暮的秋,是花开不断,涛声不绝;而秦州大吕村的立冬,是山风铺霜,是大地收声,是黄土塬上郑重的冬藏。闭上眼,我便能看见故乡连绵的大湾梁,褪去了秋末斑斓的彩衣,草木落尽繁叶,疏枝向着高远清蓝的天穹。田畴静下来,秋收后的田地坦荡舒展,田野里的油菜苗青翠连片,绿叶铺满梯田,静待花开。新播的冬小麦,在泥土之下悄悄蓄着生机,薄薄一层嫩青,静待寒霜与初雪的滋养。

大吕村的立冬,烟火是从土炕与灶台升腾起来的。檐下挂着干透的玉米串,金灿饱满,红辣椒一串串垂着,像点燃的红绸,是黄土村落冬日最热烈的点缀。乡亲们趁着晴好天气,收菜入窖,白菜、洋芋、萝卜整齐码在地窖深处,把一整个秋天的收成妥帖收好。风从梁上穿过,带着黄土清冽的气息,远处偶尔传来大吕战鼓悠远的余响,沉厚雄浑,藏着一村人代代相传的风骨,鼓声落进空旷山谷,又慢慢消散在薄暮里。
小时候,立冬这日,祖母总会擀一碗面片。灶火噼啪,铁锅沸腾,清汤里撒上芫荽,就着腌好的酸菜。父亲立在院子里,望向层叠远山,说立冬一过,天就一日冷过一日,万物收敛,人也要安下心来。那时尚不懂何为冬藏,只贪恋一碗热汤的暖,看麻雀落在墙头,啄食散落的谷粒,听山风穿过老树,呜呜低吟。

而今我身在鹭岛,朝夕与海相伴。潮起潮落,云去云来,海风,却吹不来秦州年年相似黄土的味道。傍晚走在海边,落日熔金,海面铺着粼粼霞光,游人缓步闲谈,暖风拂面。可每当这个节气来临,心底总会空出一块,留给千里之外的山村。我想念大吕村清寒的晨雾,想念大湾梁上凛冽的风,想念黄昏时分,家家户户烟囱升起淡淡的炊烟,在淡青色天幕上缓缓散开。想念黄土路上,行人裹紧棉衣,脚步匆匆,奔赴一屋灯火、一炕温热。
山海迢递,乡愁是节气递来的信。同样是立冬,南国尚留繁花,陇上已待飞雪。鹭岛的海,盛着流动的温柔;秦州的山,藏着沉静的厚重。大吕村的山梁、田地、老院,还有故土上淳朴的乡音,早已刻进骨血。世间节气轮回,草木荣枯有序,冬不是消亡,是蛰伏,是等候,是把思念深深埋进心底。

夜色慢慢笼罩鹭岛,涛声依旧。我凭栏远望,目光越过茫茫云海,遥寄一缕念想给秦州大吕村。愿故乡山安,土暖,烟火如常。待来日,待春风再起,我再踏归途,重回那片黄土山塬,去闻山风,听战鼓,再赴一场故土的相逢。

作者简介:吕学锋,男,生于1958年。籍贯,甘肃省天水市秦州区人,现居住福建省厦门市。先后供职于铁道部第十七工程局第四工程处、铁道部第十七工程局厦门工程处、中铁二十二局第三工程有限公司。大专学历,工程师。历任技术股长、技术科长、项目总工程师、正科职项目经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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