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巩天宗先生文 兼记临清一夕
二〇一二年秋,我携夫人北上,在临清只住了一宿,而看了两天,以后又来过几次。二十四年过去,城里的早点味儿淡了,可那夜枕下的水声一直没停。近日重读巩天宗先生写临清运河的文字,我这个整天跟五千年前骨头打交道的人,忽然被他一句话戳中:一座城也是有“骨”的,水就是它的骨髓。于是提笔,把那宿月光和几处旧迹,一并写下来。
名城久立鲁西北,日月长停照故乡。
骨刻文集句 题历史文化旅游名城临清 丙午秋月 丁再献

一、水是把钥匙
两水抱城城抱月,
一帆乘古古乘愁。
我研究骨刻文这些年,惯于从一片骨头的纹路里倒推先民怎样看天、看水、看命。后来到了临清才懂,一条河也能把一部文明刻进地底。卫河从西来,会通河一分为二,把老城环成中洲,风过处,两岸柳影在水面换了几个朝代。天宗先生不急着讲史,只把水引到我的脚边,好像让我先湿了鞋。好像那夜开窗听河,我不由得想:骨刻文的“水”字是几道弯流,临清的“水”却是活的——它把齐鲁的硬、燕赵的阔、江南的软,一层层淤成这座城的底色。钥匙不在博物馆,在河心里。
二、钞关的算盘声
一关锁住千帆税,
半壁撑开四海财。
那年和夫人次日清晨我先去钞关。仪门、穿厅、客房一字排开,青灰瓦上落着秋霜。我站在门槛那道被鞋底磨出的深槽前,手指下去,凉而涩——这和摸一块带刻痕的骨片感觉竟相通:都是无数双手留下的“证据”。巩先生文中那个数目我记牢了:万历年间岁入十一万余两,占全国钞关四分之一。不是夸富,是刻在石上的重量。我常对学生说,文字起于记账、起于契约;临清的繁华,原来也是一笔一笔算出来的。一座城敢坐在水口上替天下算账,这“账”里就有骨气。
三、鳌头矶上独占
石坝昂头吞万浪,
危楼放眼接孤云。
过钞关南行便是鳌头矶。巩先生写的东宛园,我想可能就是这个地方,只是那时我去时还没有这个景。他那个比方妙,“烟火是热,贡砖是骨,一闹一静,把临清最硬核的运河风骨递到人心上”。就是是写的鳌头。可以试想,四闸为足,广济桥拖一条尾,一只巨鳌伏在水的岔口上伏了五百年。我登望河楼,河面比明代窄了,帆不见了,可李东阳“十里人家两岸分,层楼高栋入青云”还贴着水面飞。门洞上“独占”二字被风雨啃得发毛,笔力却绷着。我写字半世,最敬这种不肯软的笔锋——它没有篆隶的圆熟,是硬生生从石头里挣出来的。当年才子们在此赋诗,未必真想夺鳌头,不过是船过临清,被一阵河风灌得心里发烫,不写不行罢了。
四、塔影替水记年
九级浮屠量浪远,
一铃清响替潮言。
舍利宝塔是临清的天平。巩先生虽然没写塔,但说:“繁华压两京”只留运河故道与泛黄史册里。巩先生赏的是夜景,其实舍利宝塔就立在运河最北一折上,替南船北客认路。我绕塔一圈,砖缝泛着旧碱,万历年的匠人把“独占鳌头”的心气一层层砌进八面檐角。我忽然想起骨刻文的刻痕——同样是靠“立”下来的:一根线立住,千年不倒。塔下风铃一响,我觉出临清的脾气:不争江南的婉,不学京师的庄,就敦实地站着,让船夫远远看见——到临清了。塔为运河的标点,我信服:五百里漕路若无这一顿,句子就滑过去,虽读不出声,但巩先生下次去临清一定去舍利塔。
五、一块砖的万里
击出声清穿御阙,
断之孔绝匠心从。
记得我那次在鳌头矶的砖陈列室,我把一块“大工”砖托在掌心,坠手。引的民谣我读了一遍:“北京的城,临清的砖,相隔八百里,漕运六百年。”紫禁城太和殿的台基下,睡着运河西岸某个窑户的掌纹。砖要“击之有声,断之无孔”,还刻着窑口与匠人名姓。我几乎要落泪——这和骨刻文何其像:先民在一块骨料上落刀,也是把性命押进一个符号里,盼它万年不磨。所以,巩天宗在文中叙述: “临清贡砖进紫禁城”。窖火熊熊,匠人制坯、刻名、装船。一方方“敲之有声、断之无孔”的青砖顺大运河北上。临清人说贡砖,眼里有光:他们烧的不是泥,是“不碱不蚀”四个字,是鲁西平原最硬的骨。
六、宛园的另一种临清
移得江南千壑秀,
收来卫水一亭秋。
巩天宗文中: 午后我去宛园,是这趟刻意留的白。苏式园林的曲桥假山,搁在鲁西干爽的天光里,竟不娇气,反被运河风喂出了筋骨。我倚栏看鱼,笑说这儿倒像江南。看到这里我摇头:江南是水做的,这儿是砖做的——连漏窗的影子里都藏着贡砖的硬朗。巩先生若再去,定会说这是临清的“另一张脸”:一张在水上喝大碗茶的粗豪,一张在窗下临帖的清雅,除了写赵孟頫小楮还可能写其他体。现在巩先生写字讲究先骨后韵,游园也是这道理——先以沉雄立骨,再以疏淡留白。那一宿,前半程在钞关喘粗气,后半程在园子里把气吐尽,才算读懂一座城。
七、小民是城的魂
筐匠一肩担众命,
碑文千载让民声。
巩先生笔墨最重处,不是税银,是王朝佐。那个编筐的临清人,税监马堂逼反全城时,从人群里走出:“首难者我也,勿累无辜。”我站在大众公园那通旧碑前,碑面被摸得发亮,亮得像一张不肯凉的脸。我一生破读古字,认得最多的是神权、王权,可真正让我驻足的,往往是骨头上没有刻名的那一刀。钞关是国家的牙齿,王朝佐才是这座城的良心。先生不替他拔高,平平叙来,反而重得压手。临清值得被记得,不只因它富过两京,更因它出过这样一个把命摊在阳光下的草民。
八、人从水上来,又随水而去
季老归舟牵故梦,
将军溅血铸名山。
纪念馆走一程,像翻一本城的人谱。季羡林先生从临清土路走出去,把梵文、佛典、一个小镇孩子的眼睛带到未名湖;张自忠将军从唐园村出发,把命留在宜城河滩,毛泽东题“尽忠报国”,四字重过万锭税银。还有谢榛,一生未仕,只在鳌头矶旁把诗写成“后七子”的一嗓子。我站在这些名字之间,想起骨刻文里那些无名刻者——他们都没想在青史留姓,可一笔一刀,反倒比帝王陵前的碑更久。天宗先生写人不封神,只让他们从水边一个一个走过:来时赤脚,去时留影。我那宿,恰好睡在他们的影子里。
九、一宿之后,河还在流
一夕灯前温旧雨,
千年水下走新舟。
回想那次离临清是清晨,薄雾贴河面走,桨声一响,整座城像才刚醒来。我回望,钞关灰瓦、鳌头矶飞檐、塔尖的风铃,淡成一笔水墨。我忽然明白自己这趟为何难忘:我天天在骨头上找八千年的“根”。天宗先生却在水上找到了临清的“脉”。根与脉,原是一回事——一个刻在骨里,一个流在河里,都倔,都不肯断。一宿太短,短得只够爱上一座城;一河太长,长得够把这爱反复冲刷、反复留下。我带不走临清,只带走半枕水声,夜里再听,还是卫河与会通河交臂的那一声。
临清一夕读天宗先生文
骨里河声抱古城,一砖一塔认浮名。
灯前读罢苍茫句,犹有秋潮枕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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