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我不陪灵
诗曰:
两女当街起怒涛,良人夹处似囚牢。
一推一走天涯路,从此恩情半截消。
两个女人当街互怼,在村里人面前撒泼叫骂,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稀罕事。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胡同口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端着饭碗站在外围,有人骑在自行车上伸长脖子,几个老太太挤在最前头,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一个字。
院子里的老良隐隐约约听见了外面的吵闹声,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出大事了。他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从灵前爬起来,踉踉跄跄跑出屋子,穿过院子,冲进胡同。
到了胡同口,老良一眼就看见了——花花坐在地上,头发散了,脸涨得通红,正拍着大腿嚎骂;兰兰站在车旁,脸色苍白,眼眶红着,手已经搭在了车门把手上,像是要走,又像是在等什么。
周围那些乡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仨。
那一刻,老良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戏台上,左边一个女人,右边一个女人,他站在中间,活像个笑话。
"花花!"老良吼了出来,嗓子沙哑得几乎破了音,"你这是干什么!人家兰兰好心好意送我回来,一千多里路,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你不感谢也就罢了,怎么还骂人?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良心?"花花从地上爬起来,一指头戳向老良的鼻尖,手都在抖,"你跟这个狐狸精一条心!你们俩个不要脸的东西,当我傻是不是?送回来送回来,送个屁!谁知道你们路上干了什么!"
花花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刮锅底,整条胡同都听得清清楚楚。周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头假装看鞋,没人敢接话。
老良看着花花那张扭曲的脸,看着她眼里那种咬牙切齿的恨,心里最后一点温乎气儿,像被一阵风刮灭了。
他转过头,看着兰兰。
兰兰也看着他。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失望,有;悲伤,有;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解脱,像是一个人攥了很久的气,终于肯松手了。
"兰兰老师,"老良的声音低了下来,哑得像砂纸,"你走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兰兰没有马上开门上车。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良子老师,那我走了。你……节哀顺变吧。"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引擎响了一声,红色的小车缓缓起步,从人群中间挤出去,驶离了胡同口,驶离了这个充满恶意和悲伤的地方。
老良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一点点变小,直到拐了弯,看不见了。
他心里空了一块。他知道,是他亲手把最后一个还能给他暖意的人推走了。
这时候,花花已经自己爬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土,理了理头发。她突然拔腿就往胡同口跑,像是要去追那辆红色小车。
老良一把拽住她胳膊。
"别丢人了,"他压着嗓子说,声音里连怒气都没了,只剩疲惫,"跟我回家去。"
"姓林的!"花花猛地甩开他的手,站在胡同口冲着他喊,声音大得整个灵棚都听得见,"你护着她,你就跟你的小三过去吧!这丧事,我不参加了!你爸的灵,我也不陪了!"
说完,她一把拉过妮妮,头也不回地走了。不是往胡同里走,是往外走——上了她自己的车,发动,扬长而去。
老良没追。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院子,走进灵棚。
他跪在父亲的棺材前,抖着手点了一炷香,插进香炉里。烟慢慢升起来,细细的一缕,散在灵棚顶上。
灵棚里冷冷清清的。
哥哥姐姐们都在前院招呼吊唁的客人,忙得脚不沾地。后院这边,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父亲的棺木。香烧到一半,掉了点灰下来,他伸手拂了拂,没说话。
老婆花花走了,她那边的亲戚自然也不会来吊唁了。老良的那些同事,更难说——一个停薪留职的人,死了爹,跟谁都没关系。灵棚里该来的人不来,不该走的人走了。
老良跪在蒲团上,听着前院偶尔传来的哭声和说话声,忽然觉得,这丧事办得,比父亲那棵倒下的老杨树还冷清。
有道是:
灵前独跪影伶仃,妻走朋离冷似冰。
一炷残香烧未尽,人间从此少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