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翠翠吊唁
诗曰:
灵前忽降贵人身,泪洒衣襟语未真。
生死原非人力改,一包纸钞重千钧。
老良爸入殓后的第二天,天阴着,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扣在村子上空。灵棚里的白布被风吹得轻轻晃荡,香炉里的灰积了薄薄一层,偶尔被风卷起一星半点。
大门口外忽然停下一辆黑色轿车,车身锃亮,在这满眼素白的村巷里格外扎眼。车门推开,下来一个人——高跟鞋踩在土路上,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是翠翠。
老良从灵棚里迎出来,看见她一身黑衣,黑裤黑鞋,头发拢在脑后,脸上没化一点妆,眼睛红肿着,像是已经哭过了。她肩上挎着一个褐色皮包,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翠翠走到灵前,站定,三鞠躬。腰弯下去的时候,肩膀在抖。起来之后,老良才看清她的脸——比过年时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深了。
"良子……"翠翠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木头,"伯父出了这样的事,我……我实在对不起你。"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那种默默淌的,是控制不住地往外涌,顺着脸颊砸在地上。
老良摇摇头,嗓子还肿着,说话费劲:"翠翠姐,这不怪你。是我爸自己的命不好……"
"不!"翠翠摇头,眼泪甩出去一滴,"要不是为了我的鞋厂,大伯就不会去伐那几棵树。不去伐树,就不会……"她说不下去了,用手背堵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灵棚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烧的滋滋声。前院有客人咳嗽了一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翠翠放下手,从褐色皮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她把信封口撑开,里面是一沓钱,崭新的,连号都没拆开,用银行封条扎着。她抽出来,往老良手里塞。
"这些钱,你先拿着。算我一点心意。"
老良低头一看,两千块,一沓红彤彤的票子,还带着油墨味。他手往后缩,没接。
"翠翠姐,"老良把钱推回去,手指碰到她的手,凉的,"这钱,我家不能收。我爸的死,确实和你无关。你心里也别背着这个疙瘩。你收回去。"
"良子——"
"我要是收了这钱,"老良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我爸在地下不会安心的。他这辈子最要脸面,宁可自己吃亏也不占别人便宜。你让他临了临了,落一个'因为鞋厂死了,人家赔了钱'的名声,他闭不上眼。"
翠翠的手僵在半空,信封被风吹得哗啦响。她咬着下唇,嘴唇都咬白了,眼泪又涌出来一层。
"可是良子,我心里真的过不去……"她声音小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鞋厂占了那片地,大伯是为了腾地方才去的……我要是不建那个厂子——"
老良解释说,"翠翠姐,你想多了。我爸那个人是什么人品,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把年纪了,命里该有这一劫,谁也拦不住。"
翠翠不说话了。她站在灵前,低着头,手里的信封垂下来,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老良看着她。这个从小在自家门口跑来跑去的小丫头,现在出息了,办厂了,穿得光鲜亮堂了,可站在他爸灵前,还是那个会哭鼻子的小翠翠。
他心里忽然像被人拿白爪子攥着肠子,又拧又绞。有些东西说不清楚——翠翠欠他的吗?不欠。可她觉得欠。他觉得不欠吗?说不上来。人死了,活着的每个人都觉得跟自己有点关系,都揣着一块石头在怀里焐着,焐得心疼。
"翠翠姐,"老良叹了口气,伸手把信封推回她包里,"你把厂子办好,让村里人多挣点钱,让大家不出远门就有钱挣,就是对我爸最大的交代了。这钱,你拿回去。"
翠翠抬起头看他,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说什么。她慢慢把信封放回包里,拉上拉链,动作很轻,像怕惊着谁。
她又朝灵位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伸手在老良胳膊上捏了一下。
"良子,你保重。"
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土路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老良站在灵棚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掉头、驶离,车尾排出一小股白烟,散在阴沉沉的天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翠翠塞钱的时候,手指头碰过他的掌心,那点凉意还在。
他攥了攥拳头,转回灵棚,重新跪在蒲团上。香烧到了底,他拿火机又点了一炷。烟升起来,细细的,直的,不像人的心事那样弯弯绕绕。
有道是:
一沓新钞带血痕,推来让去各销魂。
人间最苦非生死,是那良心背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