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事
文|张兴栋
黑板上“敬事”二字刚落,粉笔断了。槽边积着薄薄一层灰,像落了场无声的雪。
这是《论语》里的一堂课。我让他们连读三遍。第一遍,把字音读准;第二遍,捋顺句读;第三遍,把字句沉进心里。读到“敬事而信”,一个孩子把“敬”咬得很重。我停下板书,指尖在“敬”字上重重一点:对,就是要咬住这口真气。读到“使民以时”,另一个孩子把“时”的尾音拉长。我不打断,等余音缓缓落地,才说:这个拖得好。时,不是钟表上的钟点,是天地的节令。
我在黑板边角,写下五个字:敬、信、节、爱、时。不画箭头,不加注解。
有孩子举手:“信,不就是说话算数?”
我反问:“政令若是空的,嘴上说得好听,百姓还信吗?”
他静一静,说:“那信,本身得是真的。”
后排另一个孩子插了一句:“就像老师说了明天听写,第二天却没听写。”
我说,是,信不是贴在墙上的,是落在下一回里的。
“敬,就是听话吗?”角落里忽然飘出一句。
旁边紧跟着一声:“那要是老师讲错了呢?”
教室里静了一瞬。发问的孩子脖颈微微一缩,随即又挺直。我没有作答,擦去角上那个“信”,在原有的“敬”旁,再写一个“敬”。两个字并排立在黑板上。两个孩子望着它,慢慢安下心来。
一个女孩小声说:“敬是不是就是认真?认真的人,也会问为什么。”
我点头,没替她把话说完。
我让他们各写一句话:我身边的一件敬事。
有人写:妈妈每天把开水晾到刚好温,才唤我起床。
有人写:值日生擦黑板,连粉笔槽里积的灰都细细抹净。
有人写:我爸修自行车,每颗螺丝都要拧两遍。
有人写:我奶奶扫院子,连砖缝里的落叶也拿手拈出来。
我不评高下,只把这几句,抄在“敬”字下方。粉笔灰沾在指腹,我没掸。孩子们望着黑板上一行行字,好像第一次发觉,敬事原不在遥远处。
讲台上散着几截断粉笔头。我弯腰去拾,一个孩子开口:“还能写。”
另一个跟着说:我爷爷连肥皂头都收起来,说东西不能到自己这辈就耗光了。
第三个说:我们家用洗菜水浇花。
第四个说:我奶奶把旧毛衣拆了再织。
我把粉笔头归进粉笔盒,只点头,不作解说。孩子们望着那只盒子,一时寂然。过了一会儿,一个孩子小声说:“怪不得叫节用,不是不用。”另一个接话:“是别把它一次用完。”我在“节”字旁轻轻点一个小点,不再添一字。
“爱人呢?”后排女孩声音轻轻的。
邻座男孩低声嘟囔:就是别叫人心里堵得慌。
女孩抬眼瞪他,却没有反驳。
我说:爱人,不是要人人都说你好。是别人做事的时候,不必特意绕开你。
男孩挠挠头,女孩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笑。又一个孩子轻声道:“那让人害怕,就不是爱人了。”
我说,你这句话,比我刚才那句准。
最后落到“以时”。我说:使民以时,是顺着天时,不违农时。
一个孩子脱口:就像妈妈不会在我写作业写到一半,喊我去倒垃圾。
教室里漾开一阵轻笑。
另一个说:“就像正午不让我们出去跑,怕日头太烈。”
还有一个说:“我们家的猫睡觉,我妈说别吵它。”
我说,是。以时,很多时候,就是不打断。你们刚说的这些,都比“顺应天时”四个字实在。
原本还想牵出《道德经》《佛遗教经》,话到唇边,又咽回去。只写下《论语·颜渊》一句: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
见宾、承祭,归根到底,仍是一个敬字。
我在黑板前静立片刻,望着那五个字:敬、信、节、爱、时。它们没有箭头,不分先后,方才孩子们一句接一句,早已自行把它们串在了一处。
风停了,窗帘垂下来。
下课铃恰在此时响起。我原打算,让他们记住黑板边那五个字。铃声来得正好。方才问“老师讲错了呢”的孩子,望望我,又望向教室门口。我把粉笔放进盒里,只说:下课。
粉笔灰自槽边簌簌落下,很轻。没有人诵读那五个字。
我走下讲台,身后飘来极轻的一句:使民以时。
我没有回头。

【作家名片】张兴栋,中学教师,传统文化爱好者。长期关注儒释道经典与身心修炼,致力于将古人的智慧转化为现代人的心理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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