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2023年的春天
2023年春天，刘国强七十四岁了。
他不摆摊了。
每天早上，他还是三点半醒来。但醒来以后，他不再起来揉面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动静。听着鸟叫，听着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然后他又睡着了。
他搬去省城和志军一起住了。
志军在省城买了一套大房子，把他接过去，让他安享晚年。
房子在市中心，不大，但够住。阳台上能看见远处的山，早上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爸，您住这儿习惯吗？"志军问。
"还行。"刘国强说。
其实不太习惯。他不习惯这么大的房子，不习惯这么安静的早晨，不习惯没有人来人往的街道。
但他没说。
他知道，这是儿子的一片孝心。
明远每天放学回来，都会来看他。
"爷爷！"
明远已经十岁了，长得比刘国强肩膀还高了。他现在在省城最好的小学读书，学习成绩很好，是班里的第一名。
"明远回来了？"刘国强每次都会笑着招呼他。
"爷爷，我今天考试了，得了双百！"
"好，爷爷给你做馅饼吃。"
"好！"
刘国强站起来，走进厨房。
他还是自己做馅饼。虽然不摆摊了，但他还是每天做几个馅饼，自己吃，或者给明远吃。
面是志军从市场上买回来的，肉是周小燕挑的最好的，葱是新鲜的。他还是用他妈妈传下来的方子，一样一样地做。
明远有时候会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做。
"爷爷，我能学吗？"
"能。"刘国强说，"等你长大了，爷爷教你。"
"好！"
有一天，刘国强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那条老巷子。
老巷子还在，青石板路还在，杨树还在，头顶的天空还是被树遮成一条缝。
他站在自己的摊位前面，正在烙馅饼。
有人走过来。
是他妈。
他妈还是那个样子，穿着蓝色的旧围裙，头发梳得很光滑。
"国强，"她说，"面和好了吗？"
"和好了，妈。"
"那开始烙吧。"
他开始烙馅饼。锅里的油滋滋响着，葱油的香气飘出来。
他妈站在旁边，看着他烙。
"国强，"她说，"你烙得比妈好了。"
"妈，我不行。还差点儿。"
"差不差的不重要。"他妈说，"重要的是，你在烙。"
他愣了一下。
"妈，您这话啥意思？"
他妈笑了笑，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
"妈！"他喊道，"妈！您别走！"
但他妈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里。
然后他醒了。
刘国强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躺在床上，想了想那个梦。
他妈走了很多年了。但他还是会梦见她。
梦见她在厨房里揉面。梦见她站在灶台边，看着他烙饼。梦见她说"国强，和面要慢慢来，急不得"。
他知道，这些梦，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
2023年秋天，刘国强回了一趟本溪。
他回去看看那条老巷子，看看便民市场，看看那些老邻居。
老巷子已经不在了，变成了一片高楼。
便民市场还在，但比以前热闹多了，里面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
张桂兰已经搬去女儿家住了，不在便民市场了。马大姐也不在了，走了有一年多了。
但便民市场还在。那些新来的摊主们，还在像他以前那样，每天凌晨起来，每天揉面，每天烙饼，每天站到中午。
刘国强站在便民市场门口，看了很久。
他想，这就是传承吧。
他妈传给他，他传给志军，志军以后会传给明远。
一代传一代。
只要还有人揉面，就还有人记得。
刘国强站在便民市场门口的时候，有一个人走过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手机。
"大爷，您也是来逛早市的？"
"嗯，来看看。"
"您以前在这儿摆摊？"
"嗯，摆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年轻人有点惊讶，"那您做馅饼的手艺应该很好了。"
"还行。"刘国强说，"不年轻了。"
"手艺传给儿子了吗？"
"传了。"刘国强说，"我儿子在省城开了家店，叫刘记馅饼。"
"刘记馅饼？"年轻人眼睛一亮，"我知道！我吃过！那味道特别好！"
刘国强笑了。
"那是我儿子做的。"
"真的？"年轻人看着他，"那您就是创始人？"
"什么创始人，"刘国强说，"就是个卖馅饼的老头。"
年轻人笑了。"大爷，您谦虚了。能做出那种味道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刘国强没说话。他看着便民市场里熙熙攘攘的人群，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
"年轻人，我告诉你一件事。"
"啥事？"
"不管你以后干什么，"刘国强说，"都得用心干。用心干，就能干好。"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大爷。"
刘国强从本溪回来以后，心里踏实了很多。
他不再每天想着便民市场了，不再想着揉面烙饼了。
他想，他这辈子做完了该做的事。
他妈传给他的，他传给了志军。志军现在在省城开店，生意不错。明远以后也会学做馅饼，把这门手艺传下去。
这就够了。
2023年冬天，刘国强七十四岁的最后一天。
那天晚上，志军、明远、周小燕都回来了。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顿饭。
饭是周小燕做的，做了很多菜。刘国强吃了很多，吃得很饱。
吃完饭，明远跑到他面前。
"爷爷，我给您表演一个节目！"
"啥节目？"
"我学了快板儿！"
明远拿起一副快板，打了起来。
"竹板儿这么一打啊，别的咱不夸，夸一夸咱们后湖的刘记馅饼啊——"
刘国强笑了。
志军和周小燕也笑了。
刘国强看着孙子打快板，心里暖洋洋的。
他想，这辈子，值了。
那天晚上，刘国强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事。
想他这辈子。从二十岁进厂，到三十八岁下岗，到摆摊，到传手艺给儿子，到现在七十四岁。
想他妈。他妈走的时候，他还年轻，很多事不懂。现在他懂了，但妈已经不在了。
想老赵、张桂兰、马大姐、林老师。那些老邻居们，一个个都走了。但他记得他们，记得他们的样子，记得他们说过的话。
想便民市场。想那条老巷子。想那些青石板、那些杨树、那条被树遮成一条缝的天空。
想志军。想刘梅。想明远。
想他的馅饼。
他想，这辈子，他做了很多事。
当过工人，下过岗，摆过摊，揉过面，烙过饼。
养大了两个孩子，看着他们一个个成了家立了业。
现在明远也开始学做馅饼了，他教给儿子的，儿子会继续教给孙子。
这就够了。
他想，这辈子，值了。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安稳。
你会记住的，不是"刘国强这辈子做了什么"这件事，是他闭上眼睛，睡着了的那一刻。
那一刻，一个人把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都做完了。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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