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興起〔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
责编|李寒江〔华夏影响力总编辑〕

第四十五章 永远铭记青龙志
梁非接任董事局主席后的第二次全体董事会议如期召开。上一次会议审议了青龙集团子公司董事长轮岗方案及青龙科技、月亮泉饮品董事长建议名单,这一次会议议题较多,共有四项既定议题:海外基地重大突破暨上半年经营情况通报、子公司董事长轮岗方案执行复盘、青龙事业二十五周年庆典筹备、高管个人重要事项报备。原本报备只是附加议题,可二十五周年庆典方案研讨过程中,众人碰撞思路,又新增一项临时议题——立碑记事,永铭青龙志。
会议地点仍在青龙大厦十六楼董事局会议室,整面落地大窗直面月亮湖,八月初秋,天光澄澈,微风拂过湖面,漾开细碎粼光。初秋斜晖穿透玻璃,将长条实木会议桌分割成明暗两半。除去线上参会的肖扬军,十六位集团董事围桌静坐,气氛沉静。黄崛起坐在靠窗一侧,早已不再占据会议主位,主位留给现任董事局主席梁非。
黄崛起桌前摆着跟随自己多年的旧保温杯,杯中是妻子金钱一早备好的枸杞菊花茶,淡淡热气升腾。白底黑字桌牌简简单单:董事黄崛起。这份朴素,和二十多年前出租屋门口那张A4打印的简易招牌,气韵一脉相承。桌面堆叠厚厚卷宗,最上方两份最厚:集团上半年经营情况通报、巴基斯坦旁遮普省青龙海外综合产业基地竣工验收报告。
梁非一身深灰西装,神色沉稳,褪去副手时期的谦和,执掌庞大集团的笃定气场显露无遗。他指尖轻叩桌面,宣布会议正式开始:“第一项,通报海外基地重大突破与上半年整体经营情况。”
列席的青龙资产董事长王安芯负责汇报。他去年由副董事长升任现职,统管集团资金调度与财务管理,各项数据烂熟于心,无需翻看报告便侃侃而谈。二十五年来,青龙扎根桂中,联动六十八个村庄抱团发展,国内实体产业稳步向前。集团通过青龙国际稳步拓展海外市场,面对逆全球化风浪与贸易壁垒,清莱、旁遮普两个海外基地推进产业本土落地、实现供应链本土化,先后完成竣工验收。上半年海外板块营收逆势上涨47%,自研月亮泉深加工产品线、乡村智慧农业成套设备取得巴基斯坦及东盟多国准入认证,实现反向出口。
会议室里众人神色一松。近年来方打压层层加码,海外拓展步步艰难,青龙国际却不降反增,不靠妥协求和,硬是依托产业本土化把棋局盘活了。在座董事虽多未亲赴一线,平日听汇报、看新闻,也深知这份成绩来之不易。
紧接着,王安芯通报又一桩行业重磅消息:集团科创实验室联合高校和地方科研院所,完成适配南方山地的新一代农业智能控制器的全国产化迭代。过去这类高精度控制器核心芯片长期依赖海外,境外厂商动辄抬价断供,扼住国内乡村产业的咽喉。青龙研发团队啃下重重技术难关,实现全套硬件、固件自主可控,性能对标国际一线产品,售价大幅降低。产品除供给内部六十八个村合作社,还面向南方千余家农业合作社开放供货。上周,长期垄断该赛道的海外巨头,受国产产品冲击,被迫下调全球售价以争夺市场。
秦秉健已卸任青龙农业董事长,保留集团董事与子公司顾问身份,此时沉声开口:“从前别人攥住零部件,我们就得看人脸色;如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上。农户不用再承担高昂设备成本,这才是实业该做的实事。”退居二线后他并未清闲,反倒频繁奔走在六十八个村庄之间。
两项重大突破汇报完毕,全场董事和列席代表热烈鼓掌。会议进入第二项,复盘子公司董事长轮岗方案执行情况。相关台账已提前分发,董事们针对轮岗后部分子公司磨合难题交换意见,调整两处配套考核细则,此项议程审议通过。
第三项,二十五周年庆筹备方案正式研讨。庆典定为青龙事业二十五周年庆典,计划邀请海外员工归国、表彰一线老员工、开办村BA全明星赛,印制纪念画册、定制二十五周年纪念邮票。12月28日丰收节开幕式后的当天晚上,还将隆重举办青龙二十五周年庆典晚会。整套方案框架获得多数董事认可。
梁非敲定时间节点:“今日8月8号,距离12月28日还有一百四十余天。海外代表归国签证机票,肖扬军牵头,务必提前两个月推进;庆典晚会节目筛选彩排,以及村BA全明星赛场地、球队协调,交由青龙文体董事长刘炳生和集团董事欧倍源负责,具体要哪些人配合你俩商量决定;纪念画册与定制邮票采编印制由董事局办公室副主任周颖负责,国庆节前定稿付印;青龙历史文化馆及青龙志碑建设由集团董事局副主席赵鹏耀牵头,青龙建筑董事长赵平配合落实。各条线倒排工期,每周向我报送进度,谁若延误致使庆典出纰漏,严肃问责,绝不姑息。”
要统筹六十八个村庄、联动海外十余个基地的大型庆典,时间并不算宽裕,但青龙人早已习惯攻坚克难,无人面露怯色。
讨论临近尾声,何乐身体微微前倾,轻声开口,会议室瞬间安静。
“我有一个提议。从崛哥当年辞去学院党委书记,挂牌青龙AI工作室算起,到今年正好二十五载。我们从贫瘠山地走到今日,应当留下一份看得见摸得着的印记。我建议,将安置在青龙塔内部的青龙历史文化馆迁出,在塔旁百亩预留空地新建独立场馆;馆前立‘青龙志碑’,与青龙群英创业建功碑南北对望,镌刻青龙城二十五年来路、初心与坎坷。这不是歌功颂德的功德碑,是记事碑。要让后人明白这座城从何而来,让访客读懂青龙城不止高楼通衢,更有厚重鲜活的精神内核。”
率先附和的是老莫。他卸任青龙餐饮董事长后回到白沙村养虾,但董事会从不缺席:“这个提议极好。即便新建展馆,访客未必有时间细读全部展陈。石碑立于开阔广场,路人随时驻足品读,无声诉说过往。”秦秉健、王书海、龙勇、刘炳生、俊杰接连表态赞同。
欧倍源接续补充:“扩馆立碑,核心在碑文。切忌空洞官样文字,要本地人读得懂,外地人读来有分量,耐得住回味。要借鉴早年群英建功碑的文风,但又不能与之雷同,颇有难度。”虽不再兼任青龙文体董事长,村BA与心灵品质工程他依旧持续关注。
梁非环视在座董事:“既然大家都赞成,我无异议。至于碑文执笔,我提议崛哥。二十五年起落波折,没有人比他更为熟知,格局文笔集团之内无出其右。”
刘星附议:“我同意。只是崛哥现已卸下主要管理职务,这件事要看他是否愿意承接。”如今他执掌青龙保安,奔波于六十八村扶富志愿军与海外基地安保事务。
身在巴基斯坦旁遮普基地线上参会的肖扬军信号略有延迟,声音带着异域空旷感:“我也附议,崛哥撰写的碑文自有千钧分量。”
十几道目光齐齐投向黄崛起。他刚端起保温杯饮茶,见状放下杯子轻轻摆手:“执笔我可以接。但我现在只是持股董事,董事会决议我依规履职,起草碑文属于专项工作,需要董事局正式出具委托书,才算名正言顺。”
梁非当即拍板:“现在进行委托表决,请各位表决。”
“全票通过。正式委托黄崛起同志执笔起草《青龙志》碑文,初稿完成后提交董事局集体审议定稿。”梁非刻意加重“同志”二字,会议室漾起一阵轻松笑声。
黄崛起不再推辞,但提出两项硬性条件,要求写入委托书:“第一,此碑重在记史,绝不能沦为变相功德碑。碑文主角是青龙全体建设者,我们所有人的名字消融于大众之中,不单独罗列,不单独褒扬。第二,历史文化新馆与碑体建设全部启用集团公共文化设施专项经费,严格执行预算审批、招标采购、审计结算,不搞个人捐款。这是属于全城人的馆与碑,公事公办,账目清晰,不掺杂私人人情。大家看看如何?”
大家纷纷赞同。梁非也予以认可,并补充道:“青龙历史文化馆采用钢架预制装配结构,九月底出具施工图,十月初进场,主体施工一个半月,十一月中旬完成主体封顶,后续两个月完成外立面与内部展陈。相比传统现浇,省去养护周期,绿色环保,建筑垃圾少。赵鹏耀总牵头,赵平配合做好这项工作。会后办公室尽快印制碑文撰写委托书,呈送崛哥。”
列席会议的赵平应声:“预制装配工艺我们扩建青龙城时便已熟练运用。图纸到位即可同步下单材料,基础施工和工厂预制并行推进,互不耽误。”
老莫接着说道:“虽说白沙村后山出产青石,但规矩不能破。碑体石料由采购部公开招标,白沙村合作社正常参与竞标,价低质优者得。”
梁非点头:“公开遴选既恪守集团制度,也让村集体凭实力获益,两全其美。”
立碑建馆事宜全部敲定,会议进入最后一项:高管个人重要事项报备。梁非道:“以下两件仅做内部知情备案,不提交董事会投票。第一件,我的女儿梁雨萌,与崛哥二儿子黄思崛正式确立恋爱关系,二人都是集团子公司高管。二人相识于大虫水库抗洪抢险一线,共同参与乡村青年志愿者项目,属于自由相恋,不存在联姻考量,不会影响公司利益。”
会议室响起善意的笑声,众人看向列席会议的黄思崛。他身姿挺拔,脸颊泛红,正不好意思地挠头。当年大虫水库险情,正是他纵身跳入洪水,和一众青年手拉手筑起人墙;如今担任青龙国际副总经理,与总经理黄志裕分工,轮换带领扶富志愿军驻守海内外。本次肖扬军、黄志裕身在海外,由他代表青龙国际列席董事局会议。
屏幕另一端的肖扬军大笑调侃:“好小子!当年抗洪舍生忘死,如今追到梁主席的女儿。但丑话说在前头,工作考核一视同仁,我不会因为你是梁主席的女婿就降低标准。”满堂哄笑。
梁非继续通报第二件个人事项:“第二件,崛哥报备的儿女婚宴情况。他的大女儿黄允知与女婿沈扬举办婚宴,刚好也是咱们青龙丰收节开幕、二十五周年庆典当日——12月28日。黄允知和沈扬都不在青龙体系内,两人是中医研究院职员,不过两人目前受聘担任青龙康养公司的药食专家,主持医食同源古方开发项目。此事本属于崛哥家事,但因两人与子公司有业务往来,特在此向各位通报知悉。”
现场响起一片祝福声。黄崛起嘴角噙着浅笑。这对年轻人是邕城中医研究院的同事。黄允知向来独立,不愿活在父辈光环之下,钻研古方之余下乡开展公益健康咨询;沈扬踏实肯干,走遍桂中各乡村摸底中医药资源,二人在日常交往中因志趣相投而相知相爱。
秦秉健感慨:“一年一度丰收节开幕,集团二十五周年庆典,黄家姑娘大婚,今年的青龙城可谓三喜临门。”
如今转任青龙旅游董事长的金钱笑着开口:“婚期是两个孩子自己选定。他俩想借着丰收节和庆典的氛围喜上加喜,婚礼放在青龙志碑揭碑仪式结束之后的下午,一切简办。只宴请双方的亲友,不占用公共资源。”
会议至此落幕。董事陆续离场,不少人专门绕来向黄崛起夫妇道贺,也有年长的董事打趣叮嘱黄思崛要善待梁雨萌。
人群散尽,黄崛起顺路去青龙塔旁看了一眼预留建设用地。青龙塔塔身采用青灰毛石砌筑,当年因地震形成了5.2度微微向外的倾角,粗粝石面历经风雨侵蚀,这也正是后续青石志碑想要呼应的气韵。他看完场地随后回到家中。金钱已从会场归来,正在厨房温南瓜小米粥。
家中几个孩子各有各的动静:龙凤双胞胎黄梦成、黄行知正趴在书桌两头写作业,他俩已上小学六年级了,作业不少;孙子黄继志则骑着电动小马,在客厅来回跑动。黄继志是长子黄雨捷的儿子,雨捷夫妇在邕城创业,工作较忙,平日把黄继志放在青龙庄老家给黄崛起照看,并在青龙城上幼儿园,夫妇俩往往周末或节假日时才回来陪儿子。
黄崛起看了三个孩子一眼,便回书房坐下。书房玻璃板下压着一份“孩子启思问答清单”,是上个月他整理打印出来的。平日里他不会集中拷问孩子,只是借着饭桌上、散步、睡前的碎片时间,从中挑一两个问题随口闲聊,引导孩子们思考。
这周的周六下午,双胞胎在家写作业,黄继志又过来玩耍,几件小事机缘巧合凑在了一处。黄崛起在指导儿子梦成写数学作业,梦成遇到一道难题,咬着笔杆就想放弃。黄崛起想起“孩子启思问答清单”,便顺势问他:“你觉得上学的好处是什么?”
梦成歪着头想了想,说:“考高分?”
黄崛起把笔往桌上轻轻一搁:“考高分只是顺带的结果。你再想想,上学能跟同学玩耍,能做手工;认得字,不用等着别人念动画片字幕,零食包装自己也看得懂。心里好奇蚂蚁为什么排队,书本里也能找到答案。等你再长大,想修车、想开饭馆、想当医生,都要先识字算账。读书,是让以后的你,有得选,不必事事听别人安排。”
梦成挠挠头,嘟囔了一句:“那我先把这道题弄明白,不然明天小组长收作业,空着交上去也不好。”说完低头继续演算,没再提放弃。
过了一会儿,他把题算完,拿给黄崛起看。黄崛起一眼发现他把“36”抄成了“63”,便指了出来。梦成脸一垮,把笔往桌上一放:“我怎么又粗心,我是不是啥长处都没有。”
黄崛起没有马上讲大道理,先问他:“那你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长处?”
梦成低着头,满脑子都是刚刚抄错数字的挫败,越想越沮丧。黄崛起便说起平日里观察到的细节,慢慢说道:“我见过你耐着性子给小侄子继志讲故事;家里养小乌龟,也是你坚持两个月天天换水。愿意耐心待人做事,这就是你的优势。优势不一定写在试卷分数上,是一件件小事慢慢长出来的。”梦成抬起头,眼中瞬间亮起光彩。
此时女儿黄行知已完成作业,正想去跟黄继志玩,被黄崛起叫住:“行知,如果爸爸给你一百元,你准备怎么花?”
行知盘算:卡牌五十、文具二十,留存三十。
“分得清想要什么、真正需要什么,还知道留一部分储蓄,做得很好。可要是之后遇上更喜欢的卡牌,钱不够怎么办?”
“那就不买,等到下个月再攒。”
黄崛起赞许点头:“这就是取舍。手里的钱总归有限,做选择就要有所舍弃,懂得存余,心里才会踏实安稳。”
一旁的黄继志听见聊钱,从小马上滑下来,仰起小脸:“爷爷我有钱!给奶奶买膏药,给爷爷买茶叶,剩下一块坐摇摇车!”
金钱刚好走过,被孩童的话语逗笑了,问他:“那你自己的呢?”
“坐摇摇车就是我自己呀。”
黄崛起听此,心头柔软,跟着问:“继志,你觉得幸福的家是什么样子?”
孩子奶声奶气答道:“爷爷不凶,奶奶笑,爸爸妈妈晚上回家吃饭,饺子有韭菜味。”崛起不禁心中感慨——这就是孩子想要的幸福家庭的模样。
平日里,他也会和一双儿女梦成、行知探讨别的话题:努力依旧考不好该如何安放情绪;众人都在做一件自己并不认同的事,该如何自处。他不求一次就让孩子通透,清单就像一把钥匙,时不时开启思考,引导孩子看见自我,体谅他人。
晚饭过后,黄崛起独自乘电梯登上青龙塔九层。这座地标塔身有着5.2度倾角,凭栏远眺,整座青龙城轮廓都带上这一丝微妙倾斜。初秋晚风裹挟余暑,从青龙岭山口扑面而来。他取出那本陪伴他二十多年的笔记本,平日随身携带。
本子第一页抄写着他十五岁写下的那二十三个字——“我的青龙志:建设广西的华西村,让里鸭村变得更美更富”;其后记录的是早年AI接单收入、还债进度;本子中间密密麻麻记满月亮泉配方无数次调试笔记;往后是各村合作社入社谈判的简短纪要;末尾写满灾后重建、历史文化馆筹备时一闪而过的思绪,字迹潦草仓促。
他翻到最后几页空白页,旋开钢笔,望向月光粼粼的月亮湖,尝试落笔。
“桂中有邑,邑有里鸭,里鸭有山,山形如龙,其色苍青,故名青龙……”
写罢两行便停下,文风像地方志,缺少烟火人情。他撕掉纸团重新起笔。
“二十五年前,此地无城。有一人负巨债,赁屋而居,以AI为器,谋稻粱之资。后有数子来归,遂成团队。再后来,队伍渐大,事渐成,乃有今日之青龙城……”
再度搁笔。行文又落入个人叙事。他把钢笔放在石质窗台,任凭秋风拂动衣襟,心中反复回想何乐那些话:要让后人知道这座城究竟是怎么来的。
城从何而来?无数面孔在脑海翻涌浮现。
想起早年张婶、李嫂为三分田地反目,听完国学讲堂心结消解,如今被大家笑称“和解姐妹”,历史文化馆留存着二人并肩按下的手印;想起失意返乡的阿杰,加入合作社养鸭,拿到两万三千元分红时,在崭新鸭棚前激动得声音颤抖;想起韦主任盯着村集体分红账本久久沉默;想起老莫凌晨四点守着集体食堂,双手被蒸汽烫出连片水泡依旧不离灶台;想起黄雨浩拎着石灰桶,在红碑村土操场描画篮球场三分线。
也想起长子黄雨捷扎根乡村一线,改拍乡村题材短剧;二儿子黄思崛洪水里挺身而出,年轻一辈扎根乡土、随时待命奔赴海外;想起访客面对历史文化馆那面“未完成”展墙——上面专列青龙城走过的弯路与过失——感慨道:敢把错误亮出来,比挂一百面锦旗还难得。
海外画面接踵而至:清莱基地,肖扬军带领团队熬过封锁,当地农户因技术增产而满怀感激;实验室灯火彻夜通明,科研人员攻坚克难挣脱海外技术桎梏。
还有新一代年轻人:大女儿黄允知和沈扬奔走乡野收集民间古方;黄思崛蹲点乡村“扶富”,孵化乡村青年创业;梁雨萌深耕康养文旅融合;双胞胎梦成、行知也常常跟着下乡参加少年志愿活动。后辈没有躺在功劳簿上,双脚踩进泥土接续事业。
可这些,仍像一幅幅并列的画,缺一根穿起来的线。
黄崛起闭上眼,晚饭时儿孙们的问答忽然一句句浮上心头。
梦成被夸“有耐心”时眼里亮起的光;行知说“那就不买,等到下个月”时那份认真的取舍;继志奶声奶气说“爷爷不凶,奶奶笑,爸爸妈妈晚上回家吃饭,饺子有韭菜味”。还有平日里他问孩子们的那些话:努力了却考不好,心里是什么滋味;别人都在做一件事,自己并不认同,要不要跟着做;答应别人的事很难做到,该怎么办。
他忽然明白,自己教儿女、孙辈的那些道理——看见自己的优势,分清想要和需要,懂得换位思考,接纳失意后再找方法,有主见而不顶撞,珍惜寻常烟火里的幸福——不正是青龙城二十五年最该记住的东西吗?
城不是一堆报表、一摞合同、一排高楼堆出来的。城是让一个孩子能说出自己的优势,让一个少年学会取舍,让一个四岁娃娃觉得“爷爷不凶,奶奶笑,晚上回家吃韭菜饺子”就是幸福。碑文若只写大事记、只写功劳簿,便漏掉了最要紧的“人”。
黄崛起豁然开朗。碑文不必堆砌大事记,不必罗列功劳,写人足矣。写那些田地间、灶台前、驾驶室、球场之上,一砖一瓦,把梦想变为现实的普通人;写他们怎么跌倒,怎么爬起,怎么从三分田地吵到握手言和,怎么从村口抽烟的迷茫后生变成鸭棚前声音发颤的合作社社员;写年轻一辈怎么踩进泥土,怎么把父辈的火把接过去。也写儿孙们正在长的那些道理——优势是慢慢长出来的,选择是有代价的,幸福是家里人好好说话、互相体谅。
他重新铺开纸,笔尖落下去。开篇仍以“桂中有邑,邑有里鸭”定其方位,却不作地方志式的铺陈,尽快落到“人”——不写一人负巨债的私事,而写众人如何从贫瘠山地里站起来。写废的纸团没有再扔,他只在最后一页空白处,落下最后一句话:“青龙立,天下同。”
暮色笼罩月亮湖,他收好笔记本走下青龙塔。回到家中,把自己关进书房伏案写作,直至凌晨三点。深夜金钱起夜,望见书房灯火通明,地上散落大量作废草稿。她没有出声打扰,悄悄添上热水,调高空调温度轻轻退出去。
次日清晨,黄崛起将碑文初稿交给金钱。金钱通读良久:“篇幅比我预想的短。”
“石碑立在青龙历史文化馆前,路人不会阅读长篇大论。详尽纪事留给新建的历史文化馆存放,石碑只留存骨与魂。”
“可万千普通人,全都藏进了文字。”
“六十八个村落八万百姓,不可能尽数镌刻石碑。群英建功碑留存具体姓名,这块青龙志碑,记述‘他们’便足够。”金钱把稿件交还,“写得很好,可以提交董事局审议了。”
周末董事局线上线下开展审议,初稿发到董事微信群。老莫此时身在白沙村野外虾塘工地,地处郊野,手机信号断断续续,不便直接打字,便托同在现场的欧倍源代为转述自己的意见。远在清莱的肖扬军读完回复,字句看得他鼻头发酸。他还读给基地外籍员工听,对方询问青龙城是否是传说,肖扬军告诉他们,所有故事皆是真人实事。
秦秉健回复干脆利落:“通过,一字无需修改。”
欧倍源语音转述老莫的想法:石碑刻字要深,要让后世孙辈伸手仍可触摸。
黄崛起在群内提出碑体构想:选用天然青石,摒弃华丽抛光花岗岩,保留錾刻原始痕迹,粗粝厚重饱经风雨,石材气质与青灰毛石砌筑的青龙塔彼此呼应。安放于文化馆正门,与北面的青龙群英创业建功碑南北对望。他又补了一条:“碑额‘青龙志’三字,我毛笔手书写好,交刻工摩刻上石。不用电脑字体,也不请名家题字。自己的城,自己写,字丑字好都是心意。”
梁非回复:“崛哥是整个青龙事业的创始人,碑额手书就由崛哥手写。场馆与碑体全部纳入集团公共文化专项预算,完整走完审批招标审计,不接受个人出资,账目公开接受监事会监督。”王安芯安排青龙资产落实资金方案。老莫主动表态白沙村石料严格走集团招标流程,不搞特殊化。
碑文及历史文化馆设计方案全部落定,工期立刻倒排。文化馆采用预制钢架,九月底图纸评审通过,十月初进场,基础施工与工厂构件同步推进,十一月中旬主体封顶,外立面、内部展陈交叉施工,工期较传统现浇缩短近半。
白沙村合作社竞标中标后随即开采三米高碑体青石,采石粗加工运输耗时一月。欧倍源请来曾雕刻过群英建功碑的老师傅,师徒数人两班赶工四十五天完成刻字。黄崛起把毛笔手书的“青龙志”三字交到老师傅手上,老师傅展开端详半晌,只说一句:“这字有筋骨,可以镌刻。”十一月下旬,青石碑运抵现场安装就位。梁非每周跟进进度,数次督办抢回工期。
二十五周年年末盛典开幕式,上午在文化广场盛大开启。全城张灯结彩,一片喜庆。六十八村乡亲、归国海外员工代表、老员工、创业者、各地宾客齐聚一堂。村BA锣鼓喧天,老员工依次登台受表彰,纪念画册正式发布,同步介绍历史文化馆建设与展陈情况。开幕式流程紧凑热烈,至中午十一时半圆满落幕。
按照庆典手册安排,开幕式结束后,全体嘉宾与乡亲代表移步青龙塔旁新建青龙历史文化馆前广场,参加盛典重要议程——青龙志碑揭碑仪式。时间定在中午十二时整。
新馆前广场开阔平整,与北面青龙群英创业建功碑南北对望处,三米高青石石碑静静矗立。原石錾凿痕迹清晰,碑顶轮廓如同俯卧青龙脊背。碑身正面,黄崛起毛笔手书的“青龙志”三个大字由刻工摩刻上石,字迹沉雄朴拙,不事雕琢。红绸自碑顶垂落,将碑文遮得严严实实。身后文化馆钢架主体完工,外立面修缮一新,展陈灯光做最后调试。
日头正午,冬阳暖融融铺满广场。董事局成员、六十八村乡亲代表、海外员工代表、老员工方阵陆续就位,密密匝匝站满碑前空地。张婶、李嫂、阿杰一众老熟人挤在前排,老莫踮着脚,光头在后排一探一探,秦秉健抱臂站在侧边含笑观望。黄雨捷立于中青年队伍之中;黄思崛、梁雨萌并肩而立,郎才女貌,如一对璧人;黄允知与沈扬也赶来,已换上婚礼礼服,神色庄重。双胞胎黄梦成、黄行知挤在孩子堆里仰头张望;四岁的黄继志骑在他父亲黄雨捷肩头,伸着小手指向红绸盖住的石碑。
十二时整,主持人赵鹏耀宣布:“青龙志碑揭碑仪式,现在开始。请集团董事局主席梁非、青龙事业创始人黄崛起,共同为青龙志碑揭幕。”
梁非从一侧走上前,黄崛起从人群中走出。两人在碑前站定,对视一眼。梁非伸手,黄崛起也伸出手,两只手同时握住红绸一角。没有冗长致辞,没有领导讲话,梁非只说一句:“揭。”
红绸缓缓坠落,顺着碑面滑下,完整碑文沐浴在正午暖阳之下。广场上锣鼓喧天,电子礼炮齐鸣。待喧闹稍息,前排几位村主任纷纷上前,仰头细读碑文。韦主任嗓音微颤,轻声诵读开篇:
“桂中有邑,邑有里鸭,里鸭有山,山形如龙,其色苍青,故名青龙……”
念到中途,韦主任喉头哽咽,转头望向黄崛起,千言万语化作一个大拇指。
黄崛起与梁非并肩站在碑前,逐字读完碑文。
“……城非一人之城,乃万人之城;业非一人之业,乃万众之业。其间有迷途,有困顿,有争吵,有和解;有哭过又笑过的乡亲,有跌倒又爬起的少年;有守夜的灯,有送粥的手,有让利的秤,有还债的诺。远有异域拓荒、不惧壁垒之勇,近有破局攻关、敢脱桎梏之志。凡此种种,皆刻于石,以告后来。
……
青龙立,天下同。”
读完,梁非侧过头压低声音:“崛哥,整篇碑文,没有一个‘我’字,连‘吾’也只留在少年那句誓言里。”
黄崛起目光落在粗粝碑面,语气淡然:“青龙志是万众之志,若过度凸显个人,石碑格局便矮了。馆内留存完整史料,功过是非,留给后人评说。”
身后张婶爽朗喊起来:“黄董!李嫂说碑文那句‘哭过又笑过的乡亲’写的就是她!”李嫂立刻高声反驳:“你才哭!我那都是高兴的眼泪!”广场哄然大笑。
黄崛起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面孔:张婶豁开的牙,李嫂洪亮的嗓门,韦主任背着手开怀大笑;老莫挤在后排踮脚张望,秦秉健抱臂含笑;黄思崛、梁雨萌凝望碑文的神情;黄允知与沈扬神色庄重;双胞胎黄梦成、黄行知仰头认字;黄继志骑在黄雨捷肩头,指着碑上的“龙”字奶声喊:“那个字我认识!”——碑身背后,青龙塔斜斜的塔尖在正午晴空下金光熠熠,与南面新碑、北面群英建功碑构成一线,二十五载来路与去路,尽在这一望之间。
恍惚间,思绪飘回二十五年前那个深夜:狭小出租屋,一碗放凉泡面,银行卡余额仅剩二百八十一块,前路一片渺茫。倘若那时有人告诉他二十五年后的光景,他只会当作痴人说梦,可眼前一切尽数成真。
他掏出手机拍下碑文照片发给金钱。金钱很快回复一个猫咪点赞表情包,附言:写得不错。又追加一条:仪式结束早点回家,晚饭韭菜猪肉饺子,允知的婚宴都布置好了。
黄崛起收起手机抬眼远望。正午冬阳自青龙岭铺洒而下,青石碑身温润厚重;斜向的青龙塔尖在晴空熠熠生辉;一旁文化馆银灰色外墙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广场上喜庆乐声重新响起,人流开始向婚宴区和村BA球场分流。立碑铭记来路,婚礼见证新生。旧岁沉淀,后辈启程。
他心知,往后岁岁年年,石碑长久伫立于此。风雨日晒会磨浅刻痕,但碑文承载的精神永不褪色。一座城的成长,是无数普通人二十五载光阴,把心底的梦想脚踏实地化为现实。老一辈踏平荆棘,冲破封锁桎梏;新一代接过火把,赤诚向前。城为万人之城,志为万众之志。石碑会老,刻痕会浅,可青龙志不在石上,在人心里,在一代代儿孙看见自己优势时的眼神里,在他们学会取舍时的选择里,在一家人好好说话、晚上回家吃韭菜饺子的寻常烟火里。
【第四十五章完,期待第四十六章:群龙无首各争先
且看黄崛起以青龙黄氏家训为指引,激励黄氏儿女各展所长,奋勇争先,打拼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附:青龙志铭
桂中有邑,邑有里鸭;里鸭有山,山形如龙,其色苍青,故名青龙。
昔有少年,牧牛于此,俯瞰贫瘠之土,仰望寥廓之天,慨然有四方之志,曰:“吾必使此乡富甲八桂,民皆安乐,如华西之盛。”时人笑其狂,而少年志不移。
二十五年间,历风雨,涉险滩,散家财而志不挫,负巨债而气不馁。幸得良朋相扶,贤妻相伴,贵人指引,初心不改。
后逢AI之变,乘科技之风,以智赋能,以农为本,联产联心,限利共富。合万众之力,筑此青龙之城。
城不在广,在民之安;业不在大,在利之均。此城也,绿意环抱,产业兴旺,老少怡然,四方来归。
城非一人之城,乃万人之城;业非一人之业,乃万众之业。其间有迷途,有困顿,有争吵,有和解;有哭过又笑过的乡亲,有跌倒又爬起的少年;有守夜的灯,有送粥的手,有让利的秤,有还债的诺。远有异域拓荒、不惧壁垒之勇,近有破局攻关、敢脱桎梏之志。凡此种种,皆刻于石,以告后来。
今立碑以记之,铭曰:
青为春生之气,生生不息;
龙乃民族之魂,自强不屈。
立此青龙志,誓与天地久。
致富不忘本,达则济乡邻。
后世子孙,睹此碑者,当知创业之艰,守成之重,更当续此青龙之志,永不相忘。
青龙立,天下同。
青龙城 丁未年冬月 立

【作者简介】黄日干,字興起,笔名"興起"。华夏影响力驻站作家、广西发展战略研究会专家、某市区政协智库专家、林忠伟(广西)产教科咨政联盟总策划、某高校商学院产业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