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秋》第十三章
作者 王彦文
婚礼喧嚣散尽,鎏金的灯光、玫瑰花香、宾客的祝贺声,都随着省城夜幕慢慢沉淀。
申清秋站在酒店门口,目送余华欣和石玉兰登上返回家乡的大巴。汽车引擎低沉轰鸣,缓缓汇入车流,渐渐缩成远处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街道尽头。
一场盛大婚礼,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把马家坡三个女孩共同的青春,留在了师范校园的时光里。自此,她们告别同窗岁月,各赴前路,沿着三条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往前走。
申清秋跟着刘军,正式在省城安家。婚房是刘家的复式住宅,宽敞明亮,落地窗可以俯瞰城市成片的楼宇与车流。初入新家的那段日子,清秋心里还残留着婚礼带来的暖意。她时常站在落地窗前望向远方,会下意识想起渭北塬上开阔的天地,想起马家坡层层叠叠的柿林。
在这里,没有塬上清晨带着黄土气息的风,没有窑院石台上堆积等待旋皮的柿子。清晨听不到塬坡上的鸡鸣,只有楼下马路上不间断的车流声。从前读书时,她总向往走出黄土塬,去往更大的世界。如今真的留在繁华省城,可心里偶尔会泛起一丝空落落的感觉。
刘军依旧像从前那样,谈吐从容,只是回到家中,身上多了几分家庭赋予的规矩。公婆待人客气,却处处带着审视。他们习惯了省城体面的生活方式,对清秋来自马家坡的生活习惯,总会不经意提点几句。清秋小心翼翼地适应新环境,学着打理大房子,学着应付各类家庭聚会,努力想要做一个合格的儿媳。她心里还揣着一丝期待,打算安顿下来之后,寻找机会参加省城教师招聘考试,重新站上讲台。只是她还没有预料,往后日复一日的家庭相处,那些潜藏的观念隔阂,会一点点发酵,最终撕碎婚礼上所有美好的憧憬。
渭北老家这边,大巴一路向西,穿过平坦的关中平原,慢慢靠近连绵的黄土台塬。余华欣和石玉兰并肩坐在车窗边,一路很少说话。车窗外,视野一点点开阔,高楼渐渐变少,田地、果树、塬坡慢慢铺展开来。熟悉的乡土气息透过车窗缝隙飘进来,冲淡了省城大酒店留在感官里的奢华感。
“没想到,这么快就分开了。”石玉兰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望向窗外成片的果园,轻声感慨。
余华欣微微点头,指尖轻轻摩挲随身帆布包的边缘。包里面还放着当年她们三人一起压在课本里的柿树叶书签,是马家坡老柿树上摘下来的,叶脉清晰,已经微微泛黄。
“清秋留在省城,日子看着风光。咱们两个,回家乡扎根了。”华欣的声音平静,眼底藏着淡淡的怅然。当年在马家坡柿树下,三个小姑娘许下心愿,一起考上师范,一起做老师。如今,她们确实都走上教师这条路,只是地点相隔千里,心境再也回不到年少。
大巴抵达县城,两人下车,就此告别。石玉兰留在县城,入职县城公办幼儿园。幼儿园环境不错,园内花草整齐,教室里摆满绘本与玩具。每天清晨,玉兰早早到园,迎接入园的孩子们,带着他们画画、做游戏。课堂之外,她心里一直惦记着马家坡的柿子。每次放假回塬上,她都会去乡亲们的柿园转转。看着满树红柿,看着农户辛苦晾晒柿饼,却常常卖不上好价钱,大量好柿饼积压,她心里便生出想法。她开始利用课余时间,翻看短视频带货的资料,琢磨如何把柿饼通过网络卖出去。她一边坚守幼儿园讲台,一边悄悄试水,拍摄柿园风光、柿饼制作过程的短视频。这条路,才刚刚起步,辛苦却踏实,每一步都是自己做主。
余华欣回到镇上,入职乡镇幼儿园。幼儿园就在塬下镇子边上,规模不大,孩子不多,大多是周边村落的留守儿童。园舍老旧,墙面有些斑驳,操场只是一片硬化的空地。每天清晨,华欣迎着塬上干爽的秋风上班,陪着孩子们唱歌、做手工。孩子们的脸蛋晒得黝黑,笑起来淳朴爽朗,像塬上熟透的小柿子。华欣很喜欢这份工作,守着这群孩子,内心安稳。闲暇的时候,她会独自走上马家坡,去老柿林走走。风吹柿叶沙沙作响,仿佛又听见年少时三个女孩的笑闹声。
三人虽然分开,但还保留着联系方式。偶尔会互相发消息,聊聊近况。
清秋偶尔会发来省城的照片,城市夜景、家庭聚餐的场景。话语大多简短,很少提及家里细碎的矛盾。华欣和玉兰看照片,只看到光鲜的表象,不清楚她身处那个家庭里的压抑与拘束。
石玉兰常常发来塬上柿园照片。挂满红果的柿树,窑院里一排排悬挂晾晒的柿饼,还有她拍摄短视频的片段。她会和清秋、华欣分享柿饼销售的情况。
余华欣发的大多是幼儿园孩子们游戏的照片,塬上黄昏、秋日柿林的风景。
她们会在逢年过节简单问候,只是聊天的氛围,再也没有从前宿舍里那样毫无顾忌。当年湖边摊牌留下的裂痕,静静横亘在三人之间。可以客气问候,却很难再敞开心扉倾诉心事。
霜降时节,马家坡漫山柿子一片火红。石玉兰趁着周末回到塬上拍摄柿饼素材,遇见正在塬边散步的余华欣。两人并肩站在老柿树下,放眼望去,漫坡橙红,秋风卷起干枯柿叶,在脚边打转。
“又到收柿子的时候了。”余华欣望着成片柿林,轻声说。
“是啊,今年柿子挂果不错,就是销路还是难题。”石玉兰点点头,目光望向远方,“我打算多拍几条短视频,试试直播带货。”她顿了顿,拿出手机点开清秋的对话框,“不知道清秋现在在省城怎么样,家里还顺利吗?”
余华欣轻轻摇了摇头:“她很少细说家里的事。省城和咱们这里不一样。”
两人安静站在柿树下,不再说话。风穿过柿树枝桠,沉甸甸的柿子轻轻摇晃。年少时她们三人就在这棵树下分食柿饼,畅想未来。那时以为,无论将来去往哪里,姐妹三人永远彼此依靠。可现实是,一场婚礼,将她们推向三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省城那边,申清秋站在自家阳台,看着远处城市林立的楼宇。手机弹出玉兰发来的照片,漫山红柿映入眼帘。望着熟悉的马家坡景色,清秋心头一阵酸涩。她想念塬上干爽的秋风,想念窑院里柿饼甜香,想念无拘无束的日子。可眼下,她还要学着适应婆家的规矩,应付各类家庭应酬。她隐隐感觉到,这座繁华城市里的家,并不像婚礼上看起来那般温暖安稳。
渭北塬上的柿树依旧年年开花结果,霜降如期而至。三个马家坡女孩,一人安居省城,两人留守故土。表面看,各得其所,各自奔赴当年读书时期盼的教师理想。命运的暗流却不曾停歇,在平静日常之下静静涌动。
此刻,她们刚刚踏上各自人生长路,未来的风雨与荣光,都还藏在岁月深处。塬坡红柿年年如约而至,静静见证三个女孩命运的波澜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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