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秋的风掠过金城,带着陇原大地清旷的凉意。前日夜里,我自渝州匆匆赶回兰州,千里折返,是为送别大姑。
一整天都浸在别离肃穆的静默之中。待诸事安顿妥当,夜色漫过街巷。连日赶路的疲惫,叠加至亲远去的沉恸,沉甸甸压在心底。推开门,一室灯火温软,书案上静静放着一摞崭新的《读者》样刊。
随手翻开,猝不及防,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还有属于我的文字,安稳落在版面里。
一瞬间百感交集。欢喜浅浅浮起,酸楚沉沉下坠。盼了这么多年的心愿终于落地,可最想分享这份喜悦的那个人,刚刚走了。
提笔多年,我的文章散见于各类报刊媒体。心底藏着一桩无人知晓的执念——盼有一天,我的文字能够登上《读者》。这份心事,我从来没有和大姑说起。
指尖轻轻抚过纸页,思绪一下子飘回遥远的年少时光。
幼时大姑上门,总爱从衣兜里摸出几枚零钱塞到我的手心。她操劳一生,手掌粗糙,指节已经变形。零钱有时用旧手绢细细叠好,有时就散落在衣兜深处。递到我手上时,她声音轻轻的:“拿去,买书看,别买零嘴。”
那时候乡野清贫,村里没有书店,要走长长的一段土路,才能抵达公社的新华书店。店面朴素,书籍都收在玻璃柜台里面,想看哪一本,总要麻烦店员取出来。我一点点攒好大姑给我的零钱,揣在怀里,一路步行奔赴。趴在冰凉的柜台上,逐本翻看,专挑价钱平实,可以反复品读的书。
那一年,我攥着大姑给我的零钱,买下了一本《读者》。书的封面早已记不清了,唯独记得走出书店那一刻,秋日晴光落在纸页上,漾开一层柔和的微光。回家的土路漫长寂静,我边走边读,一页页翻过,不知不觉就走回了村子。
大姑一辈子俭朴,日子过得紧巴巴。年少的我并不懂得,那些零碎的钱币,是她从拮据的日子里省出来的心意。我只记得她塞钱时的模样,那条蜿蜒绵长的土路,公社新华书店透亮的玻璃柜台,还有那句朴素的“买书看”,长久妥帖地藏在我的心底。
后来我离开故土远行,读书、写文章,慢慢成了生活里不变的常态。每每翻开《读者》,眼前总会浮现大姑那双粗糙的手。她不懂刊物遴选有多严苛,不懂一篇文章得以刊发背后要付出多少打磨,更不知道,这是我执笔多年,心心念念想要抵达的方寸。这些藏在笔墨间的心愿,我终究没来得及亲口告诉她。
如今夙愿终偿,她却悄然走远。这份迟来的认可,再也无从亲口讲给她听。
那天夜里,我独坐灯下缓缓翻读样刊。自己的文章和诸多隽永美文并列纸面,心底漫开一份安静澄澈的欢喜。这份欢喜清淡内敛,像秋夜一汪静水,抚平连日奔波的风尘。心底的哀恸并没有消散,只是悠悠墨香漫涌而来,轻轻托住了沉重的心绪。
夜深熄灯,我取一册样刊放在床头,安然入眠。
次日清晨,天光透过窗棂洒落。睁眼第一眼,便是枕边这本刊物。温柔晨光覆在纸面上,年少时书店门口那片秋日微光,与此刻窗前的暖意悄然重叠。
恍惚之间,耳畔仿佛又响起熟悉的叮咛:“拿去,买书看,别买零嘴。”
纸页有光,岁月有恩。那些朴素的善意,早已点亮半生的长路。

作 者
萧毅,甘肃兰州人,投资人,书画收藏爱好者。喜散文、旧体诗词,文字沉静,多写半生阅历、山河风物与读书感悟,作品散见于《读者》《甘肃日报》等刊物和《百度》、《新浪《搜狐》《大智慧》《兰州头条》等新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