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轮滚滚
文/司晓升
1951年冬,秦岭脚下。
风从山顶灌下来,卷着枯叶和细碎的霜粒,打在琅琊村土墙上簌簌作响。入冬不久,气温就跌得厉害,人哈一口气,转眼就在眉梢凝成白霜。
周至县的土地改革运动正轰轰烈烈。打土豪、分田地,是这一年压倒一切的大事。在琅琊村那场斗争大会上,东街富户李承祖跪在一条长板凳上,单裤裹着的两条腿冻得瑟瑟发抖。台下"打倒地主分子李承祖"的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他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李承祖家几代人,是从泥土里一锨一镢刨出来的家业。先祖早年勤耕苦作,省吃俭用,后来又在黑河沼泽滩开荒拓地,一点一点攒下这份家底。到李承祖这一辈,虽算得上殷实,却从不曾欺压乡邻。他识文断字,深明大义,抗日战争时期,他把正在上中学的大儿子李雄飞叫到跟前,说:"娃呀,国家到了这个地步,该到扛枪的时候了。"硬是让儿子投笔从戎,考入了国民党笕桥中央航空学校。1937年对日空战,航校还没毕业的李雄飞架机升空,空战中被日军飞机击中,怡然开着起火的飞机撞向日军飞机。壮烈殉国。
可土改一来,儿子"国民党军官"的身份,反倒成了这个家庭头上另一顶帽子。光荣与罪名,就这样叠加在了一起。
划定成分后,李家的土地被没收,一家人从正房里搬进了原先养牲口的侧厢房。
分田分房那天,当年李家的长工司德厚,分到了一间半正房,还有南门外魁星楼北那片两亩多有些荒芜的土地——那块地中间,埋着李家的先祖。

第二天晌午,李承祖拄着拐杖,颤颤悠悠地走到南门外。
他站在路边那棵老槐树下,远远望着。司德厚正拿着一把旧铁锨,在那片新分到的地里翻土。铁锨插进冻土,发出沉闷的"嗤嗤"声。那片地中间几座坟茔还在,荒草没过了坟头,石碑歪歪斜斜地立着。
李承祖站在那里,没有走近。
风把他的破棉袄吹得鼓起来,他攥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看着司德厚一锨一锨地翻着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那片地,埋着他父亲、祖父,埋着李家三代人的根。如今,地分了,坟还在,可这坟头上的土,往后谁还给添呢?
他想起司德厚。
司德厚比他小十岁,到李家当长工的时候才十七八。那时候李承祖的父亲还在世,看这娃老实肯干,就让留下了。一留就是二十多年。李承祖接手家业后,待司德厚从不像对下人。春天一起西坡底下扦稻秧,夏天一起老爷庙前割麦子,秋天一起西坡头子锄苞谷。李承祖手上的老茧,不比司德厚薄多少。每到青黄不接的二三月,司德厚家里揭不开锅,都是先到东家来背粮食,从不立字据,来年有了再还,没有也不催。有一年司德厚媳妇生娃大出血,是李承祖连夜套车送到县里卫生院的。
司德厚也有一手好厨艺。李承祖逢年过节偶尔从终南镇上割回肉来,刚进南城门,司德厚看见就拿着厨刀过来了,利利索索地把肉切好,肥瘦分开,连作料都帮着配齐。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一人一杆旱烟袋,烟雾缭绕里说着今年的收成、明年的雨水。那种关系,说不清是主仆,还是兄弟。
可如今,世道变了。
李承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司德厚收了工,扛着铁锨往回走,他才慢慢转过身,沿着土路一步一步挪回家。
当晚,天擦黑的时候,李承祖又出了门。
他怀里揣着一个小布包,走到司德厚家门前,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推开了门。
司德厚正坐在油灯下搓麻绳,看见李承祖进来,赶紧起身让座。
李承祖没有坐。他站在屋子中间,颤颤巍巍地,双膝一弯,竟跪了下去。
"老哥!"司德厚慌了,一把去搀,"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李承祖没有起来。他仰着脸,看着司德厚,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开口:
"兄弟,你听我说。"
他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我长你近十岁,我该叫你一声兄弟。可今儿个,我得求你一件事。"
他伸手解开棉袄的扣子,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十几块银元,袁世凯的大头在油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这银元,是我偷偷藏下的,没报上去。今天都给你。"
司德厚摆手:"这不行,这哪行——"
李承祖拦住他:"你听我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哑了:
"那片地,分给你了,我认。我老了,活不了几天了,小儿子又去了台湾,也不在身边。那片地上的坟,埋着我爷、我爹,我求你,往后种地的时候,每年给坟上添把土,别把坟平了。就这一个心愿。"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的灯芯在响。
司德厚蹲下身,扶着李承祖的胳膊,眼眶红了。他说:
"老哥,你起来。你说的这些,不用拿银元,我也办得到。原有的坟头,我给你守着。每年清明、春节,我都去添土。这银元,你拿回去,你日子也不滋润。"
李承祖摇头,把布包往司德厚手里塞:"你收下。算我李家欠你的。"
司德厚把布包推回去,两只手摁在李承祖的手背上,摁得很紧。
"老哥,银元你拿回去。"他一字一句地说,"坟的事,我司德厚拿命给你担保。"
李承祖看着他,嘴唇抖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撑着拐杖站了起来。他佝偻着腰,一步一步走出门去,夜风里传来他压抑的咳嗽声。
后来,司德厚没有食言。
每年春节来临前夕,不管天多冷,他都要扛着铁锨去南门外那片地里,在李家祖坟上覆一层新土。坟头上的草,他每年六月廿八过忙罢会先一天下午,都会来把坟上的草拔干净。他儿子小时候问过他:"爹,那坟的主人家都不在了,你咋还年年去?"
司德厚直起腰,擦了一把汗,对儿子说:
"你不懂。人家的儿子打日本鬼子死了,那是拿命换的。人家东家当年对咱啥样,我忘不了?咱庄稼人,不管世道咋变,本分不能丢,天理良心不能丢。"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再后来,司德厚老了,走不动了,就让儿子接着去。坟头上的土,一年比一年厚。
那片地,庄稼长了一茬又一茬。坟茔埋在庄稼地里,像是这片土地上最安静的守望者。风吹过麦浪,吹过苞谷叶子,也吹过坟头那层年年新添的黄土。
车轮滚滚,岁月如流。几十年过去了。那些恩怨、荣辱、是非、曲直,都化作了秦岭脚下的一抔黄土。唯有那份庄稼人骨子里的本分与良心,像地里庄稼的根须,深扎在泥土里,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2026年11月6日




作者简介:司晓升,网名终南秋翁。早年创办三里桥苗圃,自任董事长。曾任村小名誉校长、村苗木专业合作社理事长、西安市花卉协会副会长、县作协理事、分会副主席。老来习文弄墨。现为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西安市诗词协会会员、周至县作家协会会员、县美术协会分会顾问、县书法协会分会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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