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载文
一线在握,一心向天——张鲁丹《风筝吟》赏析
张鲁丹写惯旧体组诗,也写现代自由诗。《风筝吟》是一首现代诗,却带着他一贯的“银发现实主义”体温:不玩玄思,不堆意象,把一个老知识分子对“被安排的一生”的不满,全押到一只风筝身上。
一、反手起笔:先写“死物”,再写“我”
一般写风筝,起手必是“春风十里纸鸢起”。张鲁丹反着来:
“尽管有广阔的空间,还有绚丽夺目的色彩,抑或变换无穷的模样,但还是像一枚枯叶,毫无生命信息,在那里死气沉沉地挂着。”
空间、色彩、模样——全是旁观者眼里的“好看”;枯叶、死气沉沉——才是风筝自己的感觉。这一转极关键:他把被观赏的自由和能呼吸的自由劈成两半。风筝飞得再高,线在别人手里,它就是“行尸走肉供人观赏”。
“像被扼住咽喉,总有窒息的感觉”——用生理痛感写精神囚笼,是这首现代诗最硬的一刀。
二、“丝线”即枷锁:旧体诗人眼里的现代隐喻
张鲁丹旧诗里常讲“自诫”“遣怀”,枷锁多是礼法、生计、老境。《风筝吟》把枷锁具象成一条丝线:
“不愿被一条丝线像枷锁,被人束缚,任人摆布。”
“想挣脱,却无可奈何,想壮士断腕,又无法下手。”
“壮士断腕”四字一出,诗格陡然拔高。这不是少年叛逆,是一个熬过半生、被体制与伦理喂大的人,在暮年承认:我知道线在哪,我仍下不了剪刀。妥协不是软弱,是“无可奈何”里藏着对放线人的复杂亏欠——像他怀亲文里母亲那句“国有大臣,家有长子”,线早缠进骨血里了。
三、呼告体与“来一阵狂风”:自由观不绕弯
中段突然昂起来:
“只求来一阵狂风,哪怕翻几个跟头,只要吹断枷锁,
像一片彩云,在天宇飘扬,
与太阳,与月亮,与星星,与草原,与高山,与江河,
共建一个新的家乡。”
排比不取巧,偏要一口气列完天地山川——这是张鲁丹“声音诗学”的脾气:句法照顾呼吸,适合朗诵,情绪不碎。 他不要抽象自由,他要“翻跟头”的自由:允许失控,允许狼狈,允许被风摔打。
“共建一个新的家乡”最见老书生底色:挣脱不是毁灭,是另起炉灶。风筝要的不是坠落,是重新落地为一座可住的“家乡”。
四、坠海与炼狱:把“失败”写进自由里
收尾不甜:
“哪怕扎进大海,却能领略新的世界。
哪怕坠入深渊,或许像经过炼狱,更新一个出不一样的自我。”
多数自由诗到此会收成“飞吧”。张鲁丹偏写“扎进大海”“坠入深渊”。这是他跟一般鸡汤励志的分水岭——自由的成本是可能死。断线不是胜利瞬间,是把自己交给未知:成则为云,败则为浪,但“自我”必须经过炼狱才更新。
八九十岁的人写“更新一个不一样的自我”,不是浪漫,是末路里的自新欲。未荒园主的意思向来是:园可荒,心不能谎。
五、放在张鲁丹谱系里看
与《思母吟》互文:那首里“我像断了线的风筝”是丧母后无依的痛;《风筝吟》倒过来写——有线才痛,断线反而是救。
与 《观世诗》互文:他讽喻诗骂“漏鱼”“房价”“医门”,底子是草野匹夫;《风筝吟》把“匹夫”缩成一只纸鸢,骂得更轻,刺得更深。
与自诫/遣怀互文:自诫管“守”,遣怀管“放”;《风筝吟》是遣怀的极端版——守了一辈子,终于肯让狂风替自己剪线。
六、短评
《风筝吟》不算精雕的现代诗,有直露、有口号气,但正因不修饰,才像张鲁丹本人站在话筒前念:
一线在人手,一心在天宇;我不恨风,我只恨自己还不会替自己剪线。
它给读者的不是“飞”的示范,是“承认想飞”的勇气。对一只挂了半生的人来说,肯说“来一阵狂风吧”,已经是最体面的起义。
附:风筝吟
尽管有广阔的空间,
还有绚丽夺目的色彩,
抑或变换无穷的模样,
但还是像一枚枯叶,
毫无生命信息,
在那里死气沉沉地挂着。
不愿像行尸走肉供人观赏,
因为像被扼住咽喉,
总有窒息的感觉。
迷茫中,看腻了人们仰起的笑脸,
朦胧中,听烦了同一腔调的喊声。
因为没有活泼,没有自由,
无法追求天外的世界。
不愿被一条丝线像枷锁,
被人束缚,任人摆布。
想挣脱,却无可奈何,
想壮士断腕,又无法下手。
不愿像鸟儿被紧紧困住翅膀。
只求来一阵狂风,
哪怕翻几个跟头,
只要吹断枷锁,
像一片彩云,在天宇飘扬,
与太阳,与月亮,与星星,
与草原,与高山,与江河,
共建一个新的家乡。
哪怕扎进大海,
却能领略新的世界。
哪怕坠入深渊,
或许像经过炼狱,
更新出不一样的自我。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