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落叶的根
文/王君伟
深圳的秋天,来得不声不响。眼看就要立冬,风还是温的,树照旧是绿的,也就一早一晚那点凉,提醒人换季了。仔细看才发现,有些叶子不一样了,颜色暗下来,边缘卷着,风一吹,一两片打着旋往下落,落在人行道,落在停着的车顶。
小区里树多,有几棵大榕树,长得很粗。刚搬进来的时候,它们还细,个头也不高。今天散步,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一片叶子飘下来,刚好落在我肩膀,拈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
叶子长在树上的时候,没人留意。春天发芽,夏天遮太阳,安安静静待一整年。等到秋风吹过来,就散了,飘得到处都是。有的落在树根旁边,慢慢烂进土里;有的被风卷远,落到陌生路上,谁家阳台,或是一个陌生人脚边。不管飘多远,它自己清楚,是从哪根枝上长出来的。
我也是这样。
当年刚来深圳,行囊简单,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心里揣着一点说不清的念想。飞机起飞那会儿,没太多别的感受,反倒有点兴奋。跑道、航站楼,老家熟悉的一切往后退,缩成一条线,再变成小小的一点,最后看不见了。在云上往下望,大地碎开,河细细一条,路一截一截,像一张撕开的旧地图。飞到云层上面,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我坐在那里,前路是什么不知道,只晓得,一切都是新的。
是全新的。陌生的城市,不一样的口音,不一样的过日子方式。慢慢学着认路,学着和陌生人打交道,悄悄把“家”改口叫“老家”。日子久了,慢慢适应。听得懂本地话,也试着学几句半吊子粤语。其实这里大多人说普通话。认识不少本地朋友,后来有了商会,碰到一群同样从江阴过来的同乡。偶尔回江阴,反倒不习惯了,街上安安静静,晚上八点过后就冷清,旁人问长问短,也嫌啰嗦。待不上几天,就想着回深圳;回来了,心里又空落落的。
老宅早就拆了。有一年秋天回去,特意绕到老房子原址看看。院子没了,那棵树也没了,原地起了高楼商厦,我站在那里,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地还是那块地,路走向没变,别的全都没了。我四处找,想寻一点旧痕迹,一截老树根,一块旧青石,什么都找不到,干净得好像这里从来住过人。
后来也就不再刻意去找了。
房子拆了,树没了,可它从前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春天什么样,夏天什么样,秋天落叶铺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这些记在心里的东西,拆不掉。原来根不一定长在泥土里,也长在人身上。人走到哪里,根带到哪里,看不见摸不着,但一直都在。
深圳这座城,到处都是外地人。湖南、湖北、四川、江西……口音混在一起。大家在这里打拼,经常加班到很晚,一年难得回家一两趟。有的人回去,就不再来了;有的人来了,就不想走。可一到过年,车站机场永远挤得满满当当。人们拖着箱子,累是累,眼里有光。我常常想,他们赶着回去,到底是奔什么?老屋或许拆了,家搬了,还是朝着那个方向赶路。奔的是记忆里那条路、那口井、那棵认得自己的树。
落叶不会想这么多。风把它吹到哪里,就落在哪里。但叶子的纹路里,记着那条路:从根到树干,到枝,再到叶尖,是它整个春夏走过的路。就算飘很远,化成泥土,它还是那棵树的一部分。
人也一样。走得远了,口音会变,生活习惯会变,模样也会被岁月磨改。可有一些东西改不了。小时候吃过的一碗面,听熟的乡音,别人喊你的小名,平时安安静静藏着,一到秋天,看见落叶,心底就轻轻动一下。
我站在深圳这棵榕树下,看着叶子一片片往下落。落在这座城市的路上,吹在异乡的风里。它们是落叶,也是有根的。风能把叶子吹远,吹不掉它的来路。
老宅不在了,那棵树也不在了。
好在我还记得。
这就够了。
(2026年秋日 · 深圳)
作者简介:王君伟,江苏江阴人,定居深圳。闲暇喜观察四时风物,随手记下所思。在深港两地经营企业,兼任广东省江苏江阴商会党支部书记、秘书长。作品散见于国家、省市级报刊及网络文学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