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王镇理发店》
贺昭昭
冬至,山王镇的雪是后半夜落下的。天亮,镇子埋入雪中,只剩几缕炊烟从雪窝钻出来,又被风扯碎,小镇一片空寂。
西街跛子的理发店照例正常营业,木门上挂着厚帘子,热气从缝隙往外涌,像一张大嘴呵气。他说:大门敞开迎客人。
大雪封山又封路,大伙无处去,都找跛子谝闲传。木炭火盆搁在屋中央,炭是东山沟村老高用青冈木烧的。老高的头承包给跛子,他达(父亲)在世时就是许家包着。入冬前,老高挑一担青冈木炭送来,够跛子烧一个冬天;跛子给他理发、剃头、刮胡子,不收钱,算一礼还一礼。
火盆烧得彤红,“啪、啪”有时直爆火星。四周围小板凳、小马扎、倒扣木盆。没座的蹲着站着,伸出双只手取暧热乎。屋内刷白的墙上贴着《红灯记》年画,右下角卷了;长镜子上裂了道纹,铁皮盒里散着毛票钢镚儿。
“跛子,水开了!煮茶!”孙养仓嗓门大,脸烤得通红,叫跛子煮茶。养仓精明能干,是队上的饲养员,喂了九头牛,养了十头猪,棉袄袖口磨得锃亮。他比跛子大十二、三岁,可在村上,按辈分他把跛子叫“爷”。
听见喊声,跛子掀开白布帘,瘸拐着从里间出来,左手拿着茯茶,右手捏着一摞小碗:“叫跛爷,水开了,煮茶!你个碎怂,嘴硬!”孙养仓挠头:“跛爷,水开了,煮茶!”众人哄笑。
老李头实际年龄只有43岁,但看上去像60多了。他油嘴滑舌,常有理,不吃亏,嘴叼着旱烟袋:“你娃叫爷不没啥问题,你跛爷手里有推子,你的头让他捏着,那叫爷耍孙猴子的头!”养仓骂他是个‘烂铁嘴’,说着把茶壶往火盆中间挪。
跛子姓许,大名许德福,镇上没人叫,都喊“跛子”。跛子感到亲切,不恼,应得脆。他左腿短一截,走起来路来身子斜挎,可手上稳当,一把推子、一把剪刀、一把剃刀,接他达(父亲)的手,独开发店己二十多年。全公社没人不晓得他。
老杜人实诚,蹲在门口,靠着墙角吃黄铜嘴旱烟,不咋说话。跛子给他递纸烟,他摇摇头说没味,旱烟劲大,只吃旱烟。老李头伸出手烤火,嘴却不停:“这头场雪下得大,也下得好。常言:‘雪盖三层被,明年枕着馒头睡’!”
王婶缩脖子,怀里揣烘笼:“再下就成灾了。我家那口子到东山沟闺女家拉柴禾,还没回来。”老李头嘿嘿调侃她:“急啥,老苟,属狗,闻着酒味就回来了。雪能把他埋了!”。王婶斜瞪了他一眼,笑着回怂:“你个‘铁嘴’,挨刀子的货,谁都说不过你!”
笑声中,王婶从火盆中取出烤黄的洋芋,掰开,递一半给跛子:“尝尝,昨晚在家灶膛煨的,热了一会。”他逗她:“洗手没?昨晚黑灯瞎火,乱摸!”惹得几个人哈哈大笑。王婶的脸,唰地红了,也裂开嘴笑。
跛子接过洋芋,烫得两只手倒腾着用嘴吹冷气,又急着咬了一口,嘴唇被烫得呲拉一声又赶忙吸气吹气:“香,香。柴火灶煨的就是香。”
泾阳茯茶,粗枝大叶,煮好后茶汤泛黄,味儿纯厚,喝下去真爽口!跛子提壶挨个给大伙倒茶,一人一碗。
王婶端起茶碗,祝他生意兴隆!老李头用鼻子闻茶、咂嘴:“去年的吧?”跛子嘿嘿:“前年的。茯茶越陈越香。”
“香个屁,我看你切茶时,中间层好像都发霉了。”他抬杠说。
“那是茯茶的‘金花’,砍头子,你懂个锤子!”跛子生气的骂到,屋里哄堂大笑。又接着说:“茯茶那中金华,不是发霉,它是有益的菌类,与有害霉菌完全不同。茯茶“金花”越茂盛,通常品质越好。”
老李头似懂非懂,翻了个白眼,仍不服气犟嘴道:“你个跛子,头剃得好,‘牛逼’吹得更好,脚指头让你个臭嘴吹的能飞起来捉住刀子,给人剃头刮胡子!”话音刚落,惹的得满屋哄堂大笑。
跛子再也没说话。
他拿起铁壶,双手握着壶把,按逆时针方向,绕圈挨个给大伙添茶倒水,转到老李头时他跳过他递上的空碗,把几个人的茶碗添完茶水,然后转过铁壶长嘴,顺时针方向,笑吟吟、慢悠悠地给老李头碗中倒茶水。
眼尖的王婶立马看出端倪,好奇地追问:“跛子弟,你给我们几个人倒茶时,都是逆时针挨个转着倒,咋单给老李头顺时针倒?有啥讲究?”她看得仔细,还用手比划着。
众人侧目好奇,跛子笑着,用嘴指着老李头说:“你问李大头,他知道!”
方才老李头端起茶碗,让跛子倒茶时,跛子眼睛一瞅,手中的铁壶跳过了他的婉,给坐在他旁边的王婶先倒上茶水。他心里正别扭、气不顺,脸红耳赤,肚子窝着火,便抢先开口:“还能有啥?跛子碎怂的腿,长短不一、高低不平,站不稳,还使坏绕路!”
大伙闻言,纷纷看向/跛子的腿,摇摇头,一时信以为真。
老李头说话打人。跛子没在意,还笑吟吟地说,他这条腿生来就这样,三十多年来跛得稳当,半点不碍事。
火盆周围几个人点头撇嘴,怔在那儿,笑不是,不笑也不是。
跛子话锋一转,眼睛盯着他说:“李大头,我为啥不给你个货,顺时针倒茶?知道不!”。
老李头盯着跛子,满脸疑惑,摇摇头。屋里几个人也纷纷示意说不知。
跛子环视一周,看着几个喝茶的伙计真是不知,接着说:“这是古代人讲地茶道:逆时针倒茶,是欢迎大伙来店里喝茶;顺时针倒茶——是让李大头、铁嘴,滚!”
话音刚落,瞬间几人一阵狂笑。王婶扑哧一声,笑的把茶水喷到了老李头的撒上(头上),上衣也被茶水喷湿。
老李头又气又笑,你个狗日的跛子,抓起柜子上的鸡毛掸子,起身就追着他打,嘴里还骂着“哈怂”不停。
逗得王婶歪着嘴大笑。跛子笑的腿跛起来、歪身蹦跳着躲闪,绕着火盆圈的众人晃悠转圈……
忽然门帘一掀,刘小二闪进店门,浑身是雪,眉毛挂白,进门先跺脚。他家大黄狗也摇头晃脑,摆着大尾巴跟在他身后。
大黄狗后面没有看见王婶的老汉。
“跛子叔,给我理个头。”
“今儿不理。烤烤火,暖和再说。”跛子说。
“不成,明儿去东沟村相亲。你看我这头,鸡窝似的。”
跛子喝口茶,起身拉过木椅,取下椅背上搭着的灰围布。小二入坐,他围紧布领口,按着他的头说:“腰坐直,低头!”
“咔嚓咔嚓”,跛子手中的推子响了,头发一缕缕掉在地下。
“谁家姑娘?”王婶问小二。
“东沟王家的,我姑是媒人。”
“东沟姑娘眼高。”老李头泼凉水。“你头理得再好,刮的再光溜,也够呛。”
“咋说话呢!”王婶瞪他,“咱镇上后生差哪儿?要个头有个头,要力气有力气。就是家里不算富俗,看娃本事。”屋里静了一瞬,只有跛子的推子咔嚓在他头上慢慢走着。
徐光荣把自带的搪瓷缸往火盆边一推:“不富咋了?咱山王镇是县上第一大集镇。他东沟山民,赶集、娃上学、看病都往咱这儿跑。我当年娶你嫂子,除了一个土炕,什么都没得。你嫂子不也跟我过了二十多年了?”
“那是你媳妇眼瞎,被你骗来的!”老李头抬杠。
“你个瞎怂,竟胡说。我媳妇说,她看我手艺好!”
“啥手艺?不就是个吆马、赶大车的一个伙计,给供销社拉百货、拉煤油!”
“那有啥,咱凭手艺吃饭,马听话,车赶得稳,煤油没洒一点,供销社领导还奖励过我两斤红糖。你说不是车巴式,是啥?”徐光荣很光荣,得意得很。
小二从大镜子上看跛子。他正低头给他修鬓角,刮胡子刀在他手上像刻刀。
“跛叔,手艺跟谁学的?”“跟我达(父亲)。我达(父亲)也是个跛子。我许家代代跛。到我这儿,绝了,继续跛。”
“那手艺……”
跛子接话:“快传不下去了。”接着又说“党的三中全会开了,改革的东风吹到镇上来了!这行当,电推子、电吹风来了,理头速度快,不夹头发,时兴那个。谁还来我这破地儿?再说咱也没个儿子接手艺,理发、剃头、刮胡子传给谁!”
“我就来,认你!”小二抢着说道。
“你那是没钱。”跛子说。
“不是。东街新开的店,技术差你十万八千里,价钱还贵。我这头,终身归你管!”
跛子笑了,拍他肩膀:“好了,精神!明儿东山沟引媳妇,别给咱丢人!”小二从口袋摸出两毛钱硬币,塞进铁皮盒,“哐当”。说声谢了跛子叔!下回我还来!
小二抬手摸摸头,又照了一下镜子,掀门帘往外走去,冷风吹进门,炭火猛地闪亮了一下。
跛子掖好门帘,坐到火盆边,把铁壶往炭火盆中间捅。
“再煮就老了。”老李头又嘟嚷。
“多煮会怕啥,茯茶越煮味道越纯。”跛子让孙卫红续茶水,再煮会。
茶味虽有点苦涩,可喝下去,从嗓子暖到脚。门外大雪密密匝匝,把山王镇裹得严严实实。小屋内木炭火烧得正红,热茶煮得直冒热气,人挤着人,话说着话,大伙笑着,也闹腾着……
“跛子,没活了,来一个。”老李头提议让他给大伙唱一段。
“唱啥?”跛子问。
“大秦腔《空城计》,老李头说着还给他递上了鸡毛掸子,用来作导具。
大伙鼓掌!老李头带头跺脚又鼓掌!
跛子接过他的鸡毛掸子,扶墙起身,扬起悖颈,清清嗓子,使着劲,扯开喉咙大声吼起:“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跛子嗓音沙哑,沧桑,常跑调。老李头说:“跛子的调调,从霸河跑到黄河去了,悲壮!”大伙笑着、跟着他吼起大秦腔。
火盆里地炭火照着大伙的脸,红的红,暖的暖。门外的大雪,下它的去。
作者简介
贺昭昭,西安人,著有《梦寻宋时李清照》;编著“李清照词诗文精选赏析”等。先后在《陕西日报》《西安艺术》等报刊杂志发表各类作品六十余篇。担任“西安市德庆皮影社”编剧。曾获“风雅中华”征文大赛一等奖;荣获“乡土中国·吾乡杯”文学大赛金奖;“最佳短篇小说金奖”;“专家评审一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