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珠山赋
赵平
岁次丙午，节届重阳，偕吟侣七八人，自灵山卫故城启行。循齐长城旧垣，登大顶，下珠山幽谷，穿兽苑，终抵灵山湾而返。松径崎岖，芒鞋屡滞；海风振袂，秋气侵襟。揽山海之大观，抒登临之远抱，遂作斯赋。
山古称朱山，亦名州山。《增修胶志》载：“小珠、大珠，皆古朱山也。”岁久音讹，朱遂易珠。双峰嵯峨，如璧嵌云霭，故“双珠嵌云”列古胶州八景之首。乡谚云：“大珠不大，小珠不小。”大珠以石胜而势缓，小珠以海胜而势峻。大珠如幽人高士，敛锋藏锷；小珠如健儿侠客，负海峥嵘。
出卫城北望，山势远接崂脉，跨海蜿蜒。天门石壁，斧劈刀裁；天桥一线，凌空悬峙。行至“姜公背姜婆”处，单老忽抚掌笑曰：“二老相负，亘岁不移，竟不忍释。”樊公拂苔阅志，至《灵山卫志》“云雾生于足下，呼吸可通帝座”句，莞尔曰：“今朝天宇澄廓，帝座虽不可通，沧海却在襟抱。”
沿残垣攀援，齐长城土垄依稀，蔓草封埋。明季张大雅屯兵戍海，烽烟久销；六百载光阴倏逝。管姐掬一抔荒土，握之良久，忽问：“昔者筑城御寇，今复何防？”四座皆默。乃散土临风，拍手曰：“防此心碌碌尘忙。”众人一笑，既而默然。忽见野柿破石而出，一点丹红，秋山为之焕彩。野柿无心，自安于荒寒；筑城有意，终归于蔓草。人事之坚，不及草木之柔；一时之功，难敌四时之化。管姐之问，野柿已代答矣。
及登大顶，四野豁然。东瞻二崂，云涛吞吐；西眺大珠，翠嶂横屏。小董即景吟句：“残垒犹衔秦代月——”沉吟未续。单老应声接曰：“吟鞭已指海门云。”满座拊石称绝。余笑谓：“上句凝千古之静，下句拓万里之动，此联得山水之助也。”
下山访朝阳寺旧址，唐代殿宇久倾，仅存观音阁石拱、半堵南垣；一泓龙泉，清甘如昔。李世锡题壁诗，苔痕蚀其大半，犹存断句：“上有珠山之高，下有沧海之深”“何必踞山而钓海，聊酣大醉而长吟”。樊公摩挲残碑，半晌，只道：“前贤题咏已尽山川之秘，我辈但静观自得足矣。”小董探囊取花生糖，分赠诸侣，权以甘饵酬山灵。以糖代酒，以笑代叹。
择平岩布席，出菊酿、重阳糕。约以传花为令，花止则拈韵成诗，不能者罚酒三觞。单老拈“山”，樊公拈“海”，管姐拈“秋”，小董拈“光”。单老先成，气骨苍劲；樊公继吟：“万古潮声磨剑锈，海天留与后人耕。”余拊掌曰：“‘磨剑锈’三字最见沉痛——前人锋芒，终为潮声所磨；后人所得，不过一片可耕之海天。”管姐莞尔：“我不工吟咏，唯倾菊酒。”小董亦笑：“我不擅辞赋，但啖糕饵。”花传至小董，依例罚酒三觞，糕屑沾须，恬然不拭，惟笑而已。
笑语未阑，山坳渐敞，禽音清越，兽苑已在望。母象临潭濯足，水花溅落阶前；孔雀自松冈翩举，彩羽掠过长城故垒，栖于古戍石基；火烈鸟单足立滩，狐獴倚石闲望。俄而母象低首，长鼻卷水，徐徐喷落；孔雀振翎，越垒而去，童子拊掌追观，笑声与禽音相和。余观此而感焉：长城者，人为之界也，御人于外，六百年而自毁；兽苑者，亦人为之界也，纳兽于内，而孔雀越之，童子追之，了无畛域。天机本无藩篱，人心自设垣墙。一越一追，而界自泯矣。
沿珠山峪下行，灵山湾万顷碧波在望。珊瑚贝桥横卧澄澜，星光岛浮于沧海；薄暮华灯初上，碎光散落水面，宛若珠玑。六百年前，烽墩举燧，以御海上干戈；六百年后，灯影摇漾，星河倒映清流。同一海天，阅尽古今兴废。管姐回首一笑：“吾侪片语，置于浩渺山海之间，能抵几许流年？”小董答曰：“片言尽属浮云，何如象鼻一扬，自得天真。”山风过耳，问答皆散。
夕照披身，归鸿数点。余缓步自省：小珠一山，无封禅勒石之典，少仙墟方外之名，唯野柿破石、孔雀栖垒、稚子观云，独蕴天地生生之趣。大珠之游得“静”字，小珠之游得“生”字。静可澄怀，生可畅神，双珠各赠一字，斯亦足矣。
援笔成篇，以纪重阳登高之兴，兼抒山海沧桑、万物共生之怀。
丙午暮秋 赵平 谨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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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珠山赋
赵 平
胶海之隅，沧波之畔，卓立灵峰，是为大珠。不假岱宗之雄峻，不竞匡庐之秀妍。四百峰峦，半枕溟渤，半栖烟霭。《齐乘》载为岸海名区，旧志推为州邑之冠。世人多慕其春山绣锦、杜鹃漫坡之盛，余独契其秋壑含幽、太古存淳之致。山之高韵，非在繁英夺目，而在寂境澄怀。
自己亥以还，余数度登临，屡循石门幽径而入。
初履水滨，木栈徐步。一湾湛碧萦麓，澄波如鉴，环抱群峰，若砚涵秋；风拂葭芦，影乱沙汀，流云垂水，静落沧涟。岸北烟火辐辏，尘鞅争驰；岸南丘壑深寥，泉石存古。一水横分两界，咫尺顿隔嚣冥。仙凡之判，不在山川修阻，惟在清漪一限、心念一疏。
折径西行，稍抵石门幽刹。双崖鼎峙，天辟玄关，不藉斧斤雕琢，自成天然门户；玉泉潜涌石根，温润如玉，四时不竭，泠然含光。残碣栖苔，沉埋千载霜迹；疏钟度岭，不牵世虑，唯涤一山秋寂。
遂偕二契友，舍坦途，循西涧危磴攀登。幽蹊盘曲，叠石纵横，造化钟灵萃秀，各极其态：或蹲若禅僧入定，或矫若灵虬窥渊；伏如巨象饮泉，偃如灵龟栖壑。棋盘石上，残局未收；仙师石畔，端拱如仪。狮峰昂首凝岑，鳄岩探头聆籁。千形万状，难以备陈，悉由后人缘象立名；究其本初，丘石默然，独经风涛岁月，自守自然之质。苍松嵌壁盘根，凌崖贞固；幽泉穿涧漱岩，泠响相续。空翠沾衿，凉芬侵袂，步步辞尘，层层归静，俯仰之间，人境俱清。
溯涧登高，搜访幽踪，得麻衣石室遗墟。《增修胶志》载：石室悬大珠山之阳，下临深谷，晋陈仲举、元张清源、明赵麻衣，历代高士咸栖隐于此。麻衣与余同姓，隔代相望，若冥冥有契焉。凿崖为牖，倚壑为庐，铁桥凌虚，危岩寄傲。汲涧泉以研《易》，凭层岫以观澜；旧有望海楼，任千帆聚散，不扰寸衷澄寂。古贤高踪虽远，而烟壑留淳，林峦犹蕴太古清光。
自晋迄今，文脉相承，登临寄咏者代不乏贤。明王无竟题石留句：“苍霭寒山深，有人乃在此”，溪山幽邃，隐者襟怀宛在；孙镇登高抒慨：“巍巍大珠山，其高逼星斗”，复咏弃俗游山之志，林泉之慕见于言表；高凤举临谷行吟：“夹岸山花红浸水，夕阳倒影动鱼罾”，谓此中风物，不减武陵桃源。昔贤或携樽踞石，或临流裁章，或凭高观海，阅尽沧波帆影、世路浮沉。山川寂寂而文光长驻，涧风悠悠而雅韵恒存，千载诗心，与斯山同寂同清。
今余三人，继先贤幽踪，续此清游。陟危岑而小憩，对深谷以清谈，共究隐逸之旨。一友忽举乡人旧句：“大珠山，小珠山，山山出尖。”谓“小大”合而为“尖”，“山山”叠而为“出”，乡里相传久矣，而属对至今未闻。另一友笑曰：“此间山水自为声偶，何必更求字句？”余则曰：“心苟无扰，市朝亦可栖禅；句纵未工，山窗亦足忘言。”三论既殊，相视莞然，不辩是非，悉付松风。仰瞻绝顶天然巨佛端坐，群峰环拱；俯观层岩小僧凝拜，千载肃然。佛无心于度世，山无意于留人，默然守静，岁岁含贞。
行至绝顶，凭高四望，天宇寥廓，海色遥映，林壑萧然。山麓一泓，蜿蜒如带，划然中分。
山以一水隔尘寰，人以一念判清浊。
浅澜横麓，可断十里市喧；寸心澄寂，可归一片天真。栈外人间攘往，栈内林泉自得；门外浮名羁役，门内云水忘机。所谓化外洞天，非遁迹荒远，贵在胸无奔竞、耳无嚣杂、念无萦滞而已。
秋深谷静，暮色徐凝。振衣将辞，回望沧溟。海湾迢遥如故，城郭烟火依然，尘境相望未远，而胸次已脱樊笼。一山清旷涤襟，一涧泠泉浣虑，一径幽深栖神。安顿灵台，消融俗累，正在此间。
掬玉泉之澄冽，浣尘世之纷芜。
不必桃源千峰隐，心清一水即名山。
云壑留痕，秋光寄慨。自己亥初登，迄今七载，山色如故，鬓丝渐改。待他年重携竹杖，再续空山旧缘。
丙午季秋 赵平 谨撰
《赵氏长兄寿宴序》
岁属清秋，时维九月。挈妇将雏，驱车东指，归丁家大村。
是日也，天高云敛，四野澄明。藏马山层林染绮，丹赭纷披，恍若天孙散锦于千仞；白马河澄波南注，素练萦回，宛吴带当风于九曲。灵龟湖上，锦鳞拨剌，似衔嘉瑞以出；悠然谷中，松籁泠然，如调笙竽以迎。一路秋光，遥开锦幄；满川风物，共佐瑶觞。未抵门庭，神已先畅。
既至，家兄开筵于堂，华楹缀彩，晴旭融融。手足六家，自四方奔赴，聚于一堂。上有三兄两姊，余居其末。忆昔同炊共砚，少小相依，灶下分甘，灯前共读；及长星分萍散，各启门庭，历风雨以自砺，度寒暑而营生。今因寿诞，重聚檐下，六家同心，一本相牵，笑语喧于中堂，温情溢于四壁。兼以亲戚毕至，宾友咸临，怀诚挚而来，叙乡情而畅，一堂雍穆，宾主偕欣。
嗟乎！宴之设，岂徒罗珍馐、酌芳醪而已哉？盖聚萍踪之散，续同根之脉，慰霜鬓之思，尽天伦之欢，结亲朋之缘也。
座中瞻顾：长者慈容如故，眉宇之间，犹藏儿时旧事；晚辈英英玉立，举觞之际，已见他日峥嵘。诸侄辈修身持正，多膺公职，秉心恪慎，各葆清操。或勤勉于案牍，或精研于术业，皆安分务实，不坠门风。家声克振，门祚方兴。倘椿萱尚在，必抚掌欣然，谓吾诸子皆贤，可慰平生。
酒过数巡，余起执觞，扬声致祝：
“长兄！数十载风雨同舟，君屹然若岱岳之镇，为弟妹朝夕所依；数十载手足相契，余忝居季末，情醇若清秋旨酒，历岁弥浓，愈久弥真。今日群贤在座，嘉客盈门，非独一门之庆，亦是众善之缘。此觞非独为寿主而举——为六家同根而举！为诸君远至而举！为来秋丹枫再染、我辈复聚于斯而举！”
语罢，满堂拊掌。兄嫂怡然，诸姊颔首，儿孙绕膝，宾友尽觞。言笑雍和，灯影摇红，酒香沁襟，满堂温煦。
噫！人生至乐，孰过于斯：有兄在堂，有姊在侧，有酒盈樽，有秋山作伴，更得高朋雅聚，共赴良辰。俯仰之间，百感交集：喜者，天伦重叙；慰者，手足如初；期者，来岁重逢，霜鬓渐添，笑颜犹昨。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幸余与昆仲，同承赵氏宗支，共结尘中骨肉之缘。更得诸公情义相照，嘉会相携，纵使世路辗转，此谊恒久不凋。纵使山途迢递，此夕欢悰，长镌胸次，历久不磨。
遂引满尽觞，欢洽而罢。援笔为序，以志流年，兼示后昆：
——赵氏一门，手足六家，亲朋同庆，清秋雅聚，共祝遐龄。愿岁岁秋山如故，一脉恒牵；代代薪火相传，门风永续。
乃赋小诗以志：
同根六脉沐秋暄，归聚村堂庆寿筵。
山作长兄撑岁月，情如旨酒历霜烟。
丹枫再约他年会，骨肉长牵一世缘。
且尽尊前今日乐，家声永续自绵绵。
丙午年菊月望日 赵平
秋游行记之五
泉城赋
赵平
岁次丙午，天宇初澄。余驱车自岱阴南入，沿麓西驰，首抵历城东南千佛山。驻车揽胜，岚气扑襟；石径盘纡，乔木凝烟。山旧名历山，大舜躬耕于此，世号舜耕。峰不极峻，而镇一城气望；寺不宏侈，而蓄千载灵秀。隋龛镌佛，唐宇栖云；兴国禅院钟磬疏鸣，半落秋空；舜祠静峙苍崖，象耕鸟耘之遗踪，犹存白石青霭间。
小憩舜耕山庄。庄枕南麓，即舜田旧壤。松影叠阶，风含远籁。南风薰兮，解民愠而安生。仁政之怀，不在九重黼扆，而在历山陇亩；泉城之魂，先有盛德筑基，而后有灵泉养邑。
自南徂北，循舜耕、历山古道入城。街承旧典，巷载千秋。至趵突泉畔，三泓玉浪腾空，喷雪漱珠，昼夜奔涌不竭。池底藻荇横斜，石栏苔古凝痕；过客凭轩静听，依稀唐宋品泉余韵、南丰浚泉遗风，旷代悠悠未歇。五龙潭涵秋湛寂，濂泉澈鉴天光；黑虎幽洞寒湍奔注，怒流穿巷，润遍闾阎。曲水亭溪泉萦户，老屋枕流；大明湖澄波铺郭，残荷映舟。家家垂柳含烟，户户碧流绕庭。非江南烟水之柔媚，独得齐鲁山川之刚健，水木相融，风骨自峻。
览尽湖泉幽胜，复驱车西北出郭，径赴泺口黄河古渡。大河自西南奔注，浊浪吞天，长波赴海。鹊华两点青痕，浮隐苍茫烟霭；齐烟九点群峰，尽收寥廓秋眸。泺口者，古泺入济之津，齐鲁会盟旧墟也。春秋盟迹存于斯，汉唐漕港兴于斯。济水旧澈、沙河余澹、大河今浊，三水递嬗，汇此一津。渡口帆樯已逝，长堤银杏初繁，百年铁桥横峙川上，水文旧址犹记沧桑。大河滔滔东注，灵脉汩汩内生。泉城独绝之韵，在幽泉绕郭而自涵，大河临郭而相守；清流养阖邑灵秀，洪波振万古襟胸。
由是顿悟泉城三层文脉，层叠相生：
历山为根，肇圣德之始。舜耕陇亩，恤民布仁，立齐鲁人文之本。
泉湖为韵，润文心之盛。伏生壁藏坠简，续绝学微言；易安漱玉裁词，抒尘寰幽慨；稼轩拔剑抒怀，寄忠烈豪情。碧流百脉，养满郡词笔风骨、儒雅气节。
黄河为势，定世运之宏。不囿园亭幽雅之境，尽纳中原浩莽之姿，承累世翻覆之变，辟山河浩荡之局。
泉细而沉，藏地中灵脉；湖静而涵，容一方气象；河雄而奔，振万古乾坤。细流养人，平湖养邑，洪波振世运。济南之大，非在一泉一湖之秀美，而在圣德固本、幽泉续脉、大河开疆，三者合一，方成旷代名都。
日暮归郭，车灯次第，湖影浮光，今昔交映。新厦临流，不掩古柳风姿；长隧穿城，犹带荷溪清气。舜耕之野，已作通衢广陌；泺口孤津，已成长隧横波。王朝碑碣终蚀苔痕，津渡帆樯尽随尘往。唯历山不改其青，趵突不绝其涌，大河不易其东。山河长在，德脉恒存，文脉永昌。泉潜而藏，遇机则涌，历劫不枯，经世不竭。泉性即地性，地德即民风。
世多艳羡江南佳境，未识历下真章。江南烟水，景浮于表；历下灵泉，根发于地。江南秀丽，成于文心之巧；历下疏旷，成于德土之厚。江南胜在可游可赏，泉城贵在可立可生。故为之论：
泉者，大地不息之文脉也；湖者，阖邑包容之襟度也；河者，万古流转之元气也。舜德如山而立极，泉声如诉而传魂，大河如砥而定局。山固本、泉传韵、河开势，三才兼备，乃成全历下千秋、泉城无双。
爰缀七律以收官：
历山烟翠抱城斜，趵突灵波映晓华。
舜垄弦歌留厚德，鹊峦秋色落平沙。
一川明月涵今古，百脉清流濯岁涯。
莫道江南风物好，大河东望是吾家。
丙午季秋，撰于历下大明湖畔。
洛水夜泛记
赵平
岁次丙午，霜降前夕。天宇澄廓，晚岫含青，落照流金。余偕良友，载酒轻舟，夜泛洛川。长河安澜，芦荻苍苍；岸苇参差，沙鸥掠渚回翔。舟行中流，波柔风静。余叩舷高咏子建《洛神赋》，清声穿林拂莽，惊起枝上栖禽，翩然远逝。
酒至微酣，同侣凭栏四顾，神思悠然，遥指川波而笑曰：“昔陈思王感遇于斯洛之滨，千古传韵。今风露清嘉、夜色澄恬，千载悠悠，洛神之灵，尚可一遇乎？”
余举觞浅笑，从容对曰：“君欲逢洛神之仙，当先悟世间所谓仙者，究竟何旨。子建本托辞寓怀，非真有洛神。然千载之下，诵其辞者，便与子建同游。”
友侧身倾耳，复相询曰：“敢问仙者何谓？”
余徐倾醇醪，缓舒醉论，辞气清和：“真仙不在凌虚跨鹤、遁迹深山。身无痼疾，亲眷康宁，家室无虞，此一境清安也；衣食自足，不困尘牍之劳，不疲俗应酬之繁，此二境清暇也；知己两三，闲樽共语，四时随心，春观芳树，夏听蝉吟，秋撷清霜，冬围暖炉，此三境清欢也。
三境兼具，胸无俗累，案有清茗，便是人间真趣、尘世仙乡。世人执念蓬莱云海、缥缈仙山，殊不知仙家妙境，即在烟火安然、灯火可亲之间。”
友抚掌称善，欣然有得，继而微蹙其眉：“此境清雅至极，可长守恒存乎？”
余未即应答，抬眸遥览两岸平畴，目送沧波，徐徐谓友：“君且纵目观兹洛川风物。
洛水悠流，无奔涛骇浪之惊；四野清宁，无烽烟扰世之患。城郭飞桥跨水，层楼连云；市井百货骈罗，茶肆闲谈今古；郊原酒旗摇曳，画舫丝竹悠扬。晨旭初升，田夫荷锄耕野；暮色初合，归鸟投壑栖林。秋稔千畴盈廪，冬凝素雪盈枝；春桃夹岸芳菲，夏菱浮浦清漪。驿途四达，商旅骈集；津梁络绎，往来熙和。乡野无饥寒之叹，道途无剽攘之虞。
若是升平佳境，岂非尘中仙府？然君知此清晏风光，何所依托？”
友敛容正坐：“愿闻高论。”
余神色肃然，娓娓道之：“寰宇安谧，方载尘间清欢；九州一统，乃生人世仙趣。国为四海明堂，家为一室幽居，明堂稳固，小室方安。一己康宁，赖医药之护；仓廪丰实，凭耕稼之勤；远途通达，仗津梁之利；夜寐无扰，由边壤之宁。一环有缺，则眼前逸乐皆如泡影，转瞬皆空。世间闲趣，从非无故而得，皆承盛世安澜之赐也。”
友默然沉思，良久豁然：“今始悟之，仙韵不在云外空山，而在世间太平、尘寰安稳。”
余复续前论，酒兴渐浓，感怀自生：“且夫真仙者，非独一身安适而已，贵在立德立言、垂绪千秋。老聃著《道德》五千言，身逝而大道恒存；尼父修《春秋》百二篇，笔定而纲常永续；子建辞章冠世，身归丘壤，而文采流芳、千载不泯。
《道德经》云：死而不亡者寿。浮生百年，肉身有尽；道绪文脉，万古无疆。子建之神，不在洛水烟波，而在后人诵其文、传其韵、怀其志之时。斯文不绝，其人不灭。今夕舟上，吾与君对酒临川，高吟《洛神》古赋，恍与子建千载相逢、隔世同酌、共听鸥鸣——此乃千古最真之仙契也。”
友闻此语，大彻于心，举酒酹于洛川，慨然叹曰：“今夕始知，真仙不栖虚渺，贵在斯文恒长；人间至乐，必倚盛世清宁。”
余遂叩舷而歌曰：
洛水汤汤，秋露凝霜。
世臻清晏，广纳祯祥。
仙不在天，隐于寸藏。
立德立言，道韵悠长。
心承至理，圣绪遐央。
九州安泰，万象宁康。
今夕一醉，永驻仙乡。
歌罢月沉，星河垂地。凉露沾衣，万籁归寂。轻舟徐泊芦汀，东方将白。余与友相视默然，心契神知。
世间无上仙境，不在山海云台，只在太平今夕、此水此心之间。夫复何求？
岁次丙午霜降前夕，撰于洛水之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