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朱海燕
渗出血丝的乡愁
——读黄玉明的《我心中的乡村》
玉明身居太原,读他的散文《我心中的乡村》一文,我感觉他不是住在太原,而是栖居在一个叫“太远”的地方。用“太远”二字,才能比拟这座都市与他心灵原乡的距离。这种空间上的距离感,恰恰构成了其散文《我心中的乡村》最动人的情感张力。
对于身漂异乡的游子来说,当关掉人生节目单上的五颜六色,思念故乡的感情往往像一头大象,突兀地冲出心灵的房间,越过千山万水,向着自己的故乡奔去。除了这个方向,一切都是虚无。故乡,这时成为无限放大的“独裁者”。
有人说,乡愁从来不是排山倒海的情绪;有人说,乡愁的力量,可以冲破人生岁月的重山峻岭。乡愁轻也好,重也罢,它都是藏在生命缝隙里的小软钩,轻轻一扯,把心搅得又暖又酸。

/铁道兵诗人 黄玉明/
所有在外漂泊的游子和玉明一样,心里都揣着一张迷己版的故乡地图,走得再远,每一步脚印的坐标,都踏在生你养你的那片温软的土地上;每一个关于故乡渺小的叙事,都是自己生命中深度的节拍器,到死都值得你去认真聆听。
玉明在《我心中的乡村》中,以细腻的笔触,将这份羁绊具象,化为对故乡一草一木的眷恋,揭示了乡村作为游子生命底色的深刻意义。对他而言,乡村不仅仅是出生地,更是承载童年记忆、乡村生活、亲人情感的巨大容器,用尽一生的努力,都不能把它灌满。它不仅可以安放疲惫的心灵,也是确认自我身份的唯一锚点。这种源自血脉的乡愁,构成了玉明一生最深沉、最持久的思念与守望。

/广西 桂林 灌阳县 山水 田园风光/
故乡养育生命,也养育了乡愁。
游子乡愁的根系与灵魂的归宿,就是故乡。二者之间存在着一种地理的超越。但村口的老树,蜿蜒的田埂,熟悉的方言,以及那一缕袅袅的炊烟,因为这种远距离的地理超越,又近得似乎在你心头的路上,成为玉明在异乡孤独时最温暖的慰籍。
这种远远近近的关系,并非是单向的思念,而是一种双向的精神滋养。乡村以其自然古朴的风物和深厚的人情伦理,为玉明提供了家的认同和心灵的避风港;而玉明则带着故乡的触弦,张开生命的风帆,又将这份乡愁注册在远方的大地,按照祖国的意志,谱写着时代的乐谱。这成为他回馈桑梓的责任。
思乡,离乡。离乡,又思乡。这就是“乡愁”这篇千古不朽文章的病根。无论走得多远,无论官做多大,乡村始终是游子心中那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们苦涩的目光与柔润的感情。“根在土里,人在路上”,成为所有游子们生命中最深沉的落点。因此,乡愁不再仅仅是一种思念,而是成为个人连接家国情怀的文化纽带,让游子在漂泊远方的动荡中,有了一份内心世界的安定与归属。

/1981年,黄玉明在修建南同蒲铁路复线时在营地留影。/
散文与故乡的联系,是从玉明生活的异乡开始的。他对太原这座城市的直觉,感受力,生活状态的表达特别生动而鲜明。这座城市的轨道,承运了他34年的生活,是他在乡村生活17年的两倍。但这34年并未捂热他对这座城市的感情,当转身投放远行的目光,从南方青山秀水的缺口,他望到了自己的故乡。于是,便有了异乡与生命原乡的对比。
文学上的对比手法,好处甚多。它能让观点不辩自明,说服力倍增。它能将对立的事物或同一事物的两面并置,比单方面说理更易让读者看出结论,从而心甘情愿地接受作者的观点。对比,可以提供直观证据,把抽象道理变成看得见的差异,形成强烈反差,加深印象,揭示本质,深化主题,强化感情与态度。
通过这些,文字的黑白棋子间便有了钥匙打开另一扇门的倏然转折。于是,太原在他的笔下,呈现这样一种景象:夜,是被霓虹灯强行亮点的。那光太亮、太硬,像无数不知疲倦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行路者的灵魂。住在太原这座钢筋水泥铸造的森林里,他常常感到莫名的窒息。这里的空气弥漫着汽车的尾气与尘埃的味道,连风都显得急促与冷漠。
在这个都市,他有了自己的住房,有了相对的地位与尊严,有了爱妻与孩子。但妻子并不能用他的乡音与他对话;生命中的伴侣,永远走不到他生命的原乡。那条路很远,对于妻子来说,记忆的棋谱,没有镌刻下丈夫乡村的地理位置。
在这个都市,他去过咖啡馆,进过大饭店,扑面而来的有灯红酒绿,有繁华口音。但是,这里的高楼切割了天空,也切割了交往而不交心的世界;时间被割成精确的分秒,每个人都在奔跑,玉明也在奔跑,却不知终点何在……

/广西 桂林 灌阳县 山水 风光图片/
于是,玉明将这些压抑,精炼成不可抑制的怀念,像漫步的醉,像满天纺织的雨丝,像一条远走高飞的石子路,驾驭着思念,走进自己的故乡。这里和他的异乡不一样,那里的天是蓝得透亮的,云是白得柔软的,清晨是会说话的。把他喊醒的,不再是刺耳的手机与闹钟,而是公鸡嘹亮的啼鸣和树上麻雀的叽喳,以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的声音。扑面而来的是泥土芬芳和清新的空气。那是故乡大地最原始的呼吸。
玉明笔下的乡村,是一片精神的净土:路是青石板铺成的,有上坡,有下坡,曲曲弯弯。他的先人在上面走了几百年,还有牛、狗、猫,也在上面走,所有的家禽也从上面走。有的青石板走出了凹形,下雨的时候能积下一汪浅水。到了晚上,雨停月出,人便可以踩着一轮轮明月上路,将整个村子走下来。鞋湿了不要紧,清浅的月色,生活的惬意也全在这里面了。
玉明的笔下,能听到乡村的合唱。那是浇向他生命中的歌,是血色的合唱,永远无法冲淡:在乡村,能听到蛙鸣、狗吠、鸡叫、牛哼、猪嘟噜,能听到蛐蛐、蝈蝈、知了,各种昆虫的合唱;还有荧火虫打着灯笼飞行发出的声响。这一切,在乡村,日课似的每天都上演,让人看不够,听不够。

/广西 桂林 灌阳县八道水风景/
玉明的笔下辐射烧融着他的童年。在乡村温暖的怀抱里,我看见他那张质朴幽黑的面庞,我听见他的父母叫他乳名的声音。他的乳名在乡村老房子的房梁上,在晒谷坪旁那棵苦楝树上,在他每次回家推开木门的吱呀声里。父亲母亲轻声地叫着,大声地喊着。从小到大,村子里的每一个人也都跟着叫,跟着喊。
这不是简单的怀旧,这是最解渴的思念扑进乡村那池浅浅的清水,这是一种对生命本原的深情回望。当他走向暮年,步进自己的乡村,他听到仍然是这种声音。亲人与乡亲的声音,是天籁之音,让他铭记,也让他痛彻心扉。
玉明的乡愁,咬着泥土,也牵动众多游子的心。读得此文,哪一位游子心中不盛放故乡土地上那片片桃花呢?无论你的脚步向东或者向西,心头居中的位置,肯定是自己的故乡。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