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的等死
文/寇健全
平淡的秋日傍晚，我和两位老友沿着村边靠近户周眉高速的田间小路散步。晚风轻轻吹过，田野安安静静。走着走着，南边田野里，一座孤零零的坟茔映入眼帘。
坟头上还留着一只花圈，经风吹雨淋，早已破败。望着这方土冢，我心里猛地一沉，不由得想起邻居老寇。
才过去半个月，一切仿佛还在昨天。前些日子，他还常在村里走动，逢人便说笑闲谈，精气神看着挺好。谁能料到，如今他就静静长眠在这片田野之中。世事无常，想来心中满是唏嘘。
老寇生于一九五二年，生在日子艰难的年代。家里有四个孩子，两子两女。小学读完，他便回家背起背篓割草、下地干农活，早早挑起家里的担子。一九七二年，老寇应征入伍，去东北当了基建工程兵，在部队学会一手电焊手艺。退伍回乡后，他见识比一般乡人广，常去西安各处工地务工，靠着手艺踏实挣钱。
慢慢攒下一点积蓄后，一九八二年，他买了一台打糠机，帮乡亲加工喂猪的饲料。干了一年多，活又累又脏，草灰四处飞扬，实在辛苦，他便转手给别人。生产队解散之后，敢闯肯干的老寇承包了村里六十亩果园，凭辛勤管护赚到人生第一桶金。有了底子，他又承包村上农场二十亩地，带头种苗木。那几年苗木行情不错，几年打拼下来，家底越来越厚，在村里算得上富足人家。
他和妻子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过继给亲戚，小儿子留在身边。按理说，打拼一辈子，手里有积蓄，到老完全可以歇下来安享晚年。可老寇就是闲不住。就算不缺钱，依旧每天起早贪黑守着果园、苗木地，事事亲自操心，比普通农户还要勤快。村里人常说，越是能吃苦攒下家底的人，过日子越是上心，老寇就是这样。
很多人眼里的幸福，是清闲自在，衣食无忧。村里一些退休干部职工每月有退休金，晚年过得安稳舒坦。可不少农村老人没有稳定养老依靠，年纪大了还得下地、打工补贴家用。让人感慨的是，已经不愁吃穿的老寇，依旧十分节俭，凡事不肯清闲。
儿子读书争气，考上大学，在城里安家立业。儿子买房，老寇拿出钱全力支持；后来孙子上学要学区房，他又出钱帮忙置办。儿子心里过意不去，把老两口接到城里享福。可一辈子扎根乡土的人，很难适应城里的生活，再加上婆媳相处多有拘谨，住了一年，老两口又回了乡下，继续过简朴日子。
其实在农村，像老寇这样的老人还有不少。一辈子省吃俭用，为儿女操碎心，近乎当牛做马。到年老，为帮子女带孙子，有的老伴随子女进城，老两口被迫分开，长年忍受分居孤寂。他们默默承受清苦与孤单，很少抱怨。
在外人看，这样活太累，似乎不值得。可在这些老人心里，只要儿女事业安稳、日子过好，所有辛苦付出都值得。他们把儿孙立足成才，当成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算一生劳碌，晚年清苦，心里依旧觉得知足、快乐。
他们心甘情愿，就这样无怨无悔，快乐的等死。
这便是很多农村父母真实的一生。大半辈子不为自己享福，一心托举后代，倾尽所有，只盼儿女安稳。
望着田野间那座安静坟茔，我仿佛读懂了老寇，也读懂了许许多多这样的农村老人。操劳一生，奉献一生，最后只求心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