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道辨:良医与庸医
——吃穿住行医娱系列之七
李千树
偶读韩昌黎集，见其年未四十而齿牙动摇，不禁哑然。我亦曾有此惧。沪上求医，医者但曰：“牙周炎耳。”开药数日，病去如抽丝。又尝腿根疼痛，医者曰：“前列腺肥大，年高使然。”药到病除。此二事，让我想起古人那句“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良医之良，原来不在玄妙，而在寻常。
然庸医之庸，则令人哭笑不得。某次牙疼，医者不问青红皂白，便言：“拔！”我问拔几颗，答曰：“先拔一颗试试。”我问哪颗，答曰：“从最里头拔起。”我惊问：“照此说来，满口牙齿岂非要拔个精光？”他竟理直气壮：“是啊，不然怎么会有满嘴假牙呢？”待牙拔下，他又端详片刻，忽然惊讶：“咦，这颗牙挺好啊，按说不该拔的。”我气得发笑，他却浑然不觉。这让我想起《庄子》里那个“混沌开窍”的故事——庸医之庸，在于把活生生的人当成一部待修的机器，拆了再说。
更荒唐的是某次做肠胃镜一事。本地医院言之凿凿，说有结肠息肉，须尽快手术。我借居沪上，顺道复查，却什么也没有。回去质问，对方轻描淡写：“可能看错片子了。”随手在电脑上改个结论，重新打印一份报告，便算交代。这哪里是“看错”，分明是把治病当成了流水线上的生意。
由此观之，良医与庸医之别，不在名号，不在器械，甚至不全在技术，而在那一念之间——是把你当成“人”，还是当成“病例”；是把行医当成“仁术”，还是当成“营生”。
《黄帝内经》有言：“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良医之所以良，在于他看得见病，更看得见人。他会在你恐慌时轻轻说一句“没什么大问题”，会在开药时斟酌分量，会在拔牙前多看一眼片子。这些细微处，便是《大医精诚》里说的“见彼苦恼，若己有之”。庸医则不然，他看见的是牙疼，便拔牙；看见片子上的阴影，便动刀。他只管“病”，不管“人”，于是药越开越贵，刀越动越勤，而病人的恐惧与期许，统统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那么，如何避开庸医？古人早有智慧：“医不三世，不服其药。”这是说，要看他有没有家学渊源、有没有口碑传承。放到今天，便是要看他是否肯多问几句、多解释几句。良医不怕你问，因为他心里有底；庸医最怕你问，因为你一问他便露怯。再者，治病如打仗，切忌病急乱投医。牙疼未必非得拔，息肉未必非得切——多走一家医院，多问一个大夫，不是疑心，是慎重。老子说“慎终如始”，用在求医上，再合适不过。
至于社会如何造就良医、减少庸医，我以为根本不在制度，而在风气。制度可以规训行为，却规训不了良心。真正的良医，是从“把人当人”的教育里长出来的，是从“医者父母心”的传统里熏出来的。若医院只以创收论英雄，若医生只以论文定职称，则庸医如韭，割而复生。反之，若社会肯给医生多一分体谅，少一分苛责，让大夫能静下心来望闻问切，让医院能从容地救死扶伤，则良医自然如春草，不见其长而日有所增。
说到底，医道即人道。韩愈当年齿牙动摇，若遇沪上那位医生，或许能多活几年。但历史没有如果，我们能做的，是让今天的人不再重蹈覆辙。下次你若牙疼，愿你遇见一个肯说“没什么大问题”的大夫——那句话，比什么药都管用。
2026年11月5日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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