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坚守阵地猫耳洞
文/李新泽
说起猫耳洞,经历过越战的老兵都会刻骨铭心,也会想起八十年代老山对越防御作战那段炼狱般的艰苦岁月,更知晓那段被世人称作“裸体战争”的峥嵘过往。
那年我十九岁也算是一个娃娃兵。1983年10月,我光荣入伍,成为济南军区六十七军119师595团一连的一名战士。1985年3月,中央军委作战命令下达,我们部队千里驰援,奔赴云南老山前线参战。5月19日,我们正式接防老山前沿阵地。在惨烈的6·11进攻作战中,我不幸负伤,被送往后方军医院救治。伤口尚未完全养好,我心系阵地、牵挂战友,坚决申请重返前线,继续戍边御敌。
我所在连队担负着111、142、146三处前沿阵地的防御任务。这三处阵地紧邻越军,距离敌阵地极近,直面敌人火力威胁,环境恶劣、战事频繁,是全团最艰苦、最危险的防区。伤愈之后,我主动跟随炊事班前往前沿山洞送补给,借机向连队坚决请战,要求重回阵地参加防御作战。
指导员程洪志看着我,再三询问:“你的伤真的彻底痊愈了?能扛得住前沿阵地的苦和险吗?”我态度坚定地回答,身体完全没问题,可以随时参战。指导员十分欣慰,当即拨通排长张洪奎的电话,语重心长地说道:“李新泽伤已痊愈,主动申请重返阵地,这是一颗上进肯干的好苹果,你一定要好好使用、重点锻炼。”
挂断电话,指导员安排我前往142阵地归建报到。
142阵地,就是举国闻名的李海欣英雄阵地,是老山著名的功勋阵地。这里距离越军阵地仅百米之遥,坐落于146高地下方,地势险要、视野关键,是敌我争夺的核心点位,战略位置至关重要。
找到排长后,他深知我有实战经验、责任心强,将最关键的五号哨位交由我驻守。我带领一机连两名机枪新兵共同值守。两名新兵都是1985年刚刚入伍的新兵,年仅十八岁,入伍训练仅有半年,稚气未脱,是名副其实的娃娃兵。1985年8月份左右起,我和这两位年轻战友,一同扎根在142阵地的猫耳洞里,并肩坚守前沿哨位。几十年岁月流转,我早已记不清两名新兵的姓名,但永远记得那段生死与共、患难相依的战壕岁月。
很多人未曾上过战场,不懂何为猫耳洞。所谓猫耳洞,顾名思义,洞口狭小低矮,形似猫耳,是前线战士就地挖掘的简易战地掩体。构造如同农村地窖,垂直向下深挖一米五左右,再向内弯折掘进,洞身总长约一米五六。洞口简易搭建加固,正对越军方向预留观察口和射击口,是我们前沿哨兵唯一的藏身作战点位。
我驻守的五号哨位是重机枪主哨位,是阵地的火力关键点,守土责任重大。这是我第一次长期驻守前沿阵地、独立带队防御,年轻的我深知肩上重担,不敢有丝毫懈怠。
哨位洞内弹药储备充足,整齐摆放着大量子弹、手榴弹,还预置了一枚应急火箭炮炮弹,外接电线、电池,遇敌大规模偷袭可随时击发,实施火力压制。为了夜间作战不暴露目标、不被越军锁定哨位,我们提前做好万全准备:全部拧开手榴弹保险盖、拉出拉环,在木柄内部塞满泥土。这样夜间投弹时不会产生明火火光,完美规避暴露风险。
值守期间,我们三人分工明确、轮班警戒。只要发现阵地前方有异动、听见异响动静,立刻投掷手榴弹试探警戒;一旦确认越军偷袭进犯,第一时间上报排长、连部,申请远程炮火支援,对敌实施精准打击。
我们三人就这样寸步不离,在狭小潮湿的猫耳洞里整整坚守了五十三个日夜。
老山前线气候极端特殊,全年只分两季:八月之前为漫长的雨季,阴雨连绵、三日一雨、五日一涝;八月之后进入旱季,烈日炎炎、酷暑难耐、滴水稀少。阵地上常年闷热熏蒸,猫耳洞更是密不透风、潮湿入骨。
加之越军不分昼夜冷炮袭扰、冷枪狙击,我们几乎不敢出洞暴露,终日蜷缩在狭小的洞内。长期不见阳光、没有清洁条件,我们从头到脚、双手全身沾满泥土硝烟,脏乱程度远超街头乞丐,浑身散发着潮湿的馊臭味。洞内闷热难耐,战士们根本无法穿衣,这就是八十年代老山前线真实的裸体防御战。
上级首长了解到前沿战士的绝境困境后,统一为每名阵地官兵配发一条老山裙,勉强解决阵地值守的着装难题。
雨季潮湿熏蒸、山林蚊虫肆虐,是前沿官兵最大的煎熬。几乎所有驻守阵地的战友,大腿、裆部、双脚全都被蚊虫叮咬、湿气侵蚀,大面积红肿、发炎、溃烂感染,疼痛难忍却只能咬牙硬扛。
我们三人亦是如此。狭小的猫耳洞无法平躺休憩,我们三人轮流站岗警戒,一人坚守观察、紧盯敌情,另外两人只能背靠背、腚对腚,蜷缩在洞内短暂休息,靠着彼此的体温抵御潮湿与恐惧。
老山阵地最珍贵、最稀缺的物资就是淡水。我们一个班十几名战士,半个月仅能分配到一桶五十斤的生活用水。所有用水,都需要战友冒着生命危险,全是白天下到阵地深处的山沟取水。取水路段完全暴露在越军狙击枪口下,无数战友为了一桶救命水,倒在了山沟之中、牺牲在取水路上。
平日里,我们只能珍惜每一滴水。天降大雨时,我们就用空罐头盒、废旧容器承接雨水,沉淀后勉强饮用解渴。日常主食只有干硬的压缩干粮,军用罐头极度稀缺、堪称奢侈品。偶尔我们会在罐头盒里烧水煮一点方便面,便是阵地上最好的伙食、最奢侈的改善。
阵地值守危机四伏,随时随地都有意外险情。有一天天色将亮、黎明将至,一名新兵想着煮点热食充饥,随手拿起炮弹内部、形似粉皮、一尺多长、一公分宽的炮弹药,想要生火。谁都清楚,炮弹药燃速极快、爆发力极强,刚刚引燃,他手中的药体瞬间爆燃,烈火浓烟喷涌而出,火光冲天,彻底暴露了我们隐蔽的哨位,他上半身被彻底烧伤被迫撤回阵地治疗养伤。
暗处的越军立刻锁定目标,一枚40火箭弹快速射来。万幸火箭弹稍稍偏斜,落在哨位下方爆炸。若是正中洞口,我们三人瞬间就会牺牲在猫耳洞内。一场死里逃生的险情过后,我们心有余悸,自此更加谨慎警惕,坚守哨位、不敢大意。
前沿阵地危险重重,补给也异常艰难。连队炊事班每天夜间冒险向前沿输送熟食,用塑料袋分装,有时是一小碗米饭,有时是一个馒头,搭配少许炒菜。为避免暴露目标、遭到越军狙击和冷炮轰炸,炊事员将物资快速扔进猫耳洞后,立刻火速撤离,不敢多停留一秒。这简单的一餐熟食,便是我们终日坚守阵地唯一的热食补给。
常年驻守狭小封闭的猫耳洞,日常起居皆是难题,大小便更是没有任何条件。我们便利用废旧罐头盒解决日常所需,空罐头盒一部分留作简易便盆,其余全部提前投掷在哨位前沿地面。一来可以预警敌情,夜间越军潜行偷袭,踩到罐头盒会发出清脆声响,提前给我们示警;二来用完的便盒全部抛至哨位下方,保持洞内最小程度的脏乱。
老山阵地鼠患猖獗,夜晚老鼠四处乱窜,经常碰响前沿的罐头盒。每次听见响动,我们都不敢松懈,分不清是鼠声还是敌人摸哨,时刻高度戒备,必要时投掷手榴弹试探警戒,昼夜紧绷神经、不敢有丝毫放松。
五十多个日夜的猫耳洞坚守,日日直面炮火、夜夜提防偷袭,忍受潮湿溃烂、缺水少食、脏乱煎熬,在生死边缘苦苦支撑、顽强坚守。
直至上级下达换防命令,我们才得以撤出坚守多日的前沿阵地。下阵地那一刻,我的裆部、双脚早已严重发炎、大面积溃烂,疼痛难忍。我只能撕开急救包,用纱布层层包裹双脚,勉强穿上军装鞋子,艰难撤离。
从142前沿阵地到后方天宝农场船头休整点,十余里山路战壕,全程泥水遍布、坎坷难行,我拖着溃烂的伤口,一步步咬牙走完归途。撤回休整驻地后,我再次入院治疗皮肤溃烂、伤口感染,历经近半个月医治,才慢慢得以痊愈。
这就是我,一名普通老山老兵,在八十年代对越防御作战中,与两名十八岁娃娃兵并肩作战、坚守猫耳洞五十余天的真实战地经历。
数十年风雨过往,硝烟早已散尽,山河早已安宁。我写下这段刻骨铭心的战斗往事,不为功名、不求赞誉,只为铭记岁月、告慰先烈。
愿后人深知:今日山河无恙、家国安宁、岁月静好,皆是无数老兵、无数南疆英烈用青春、热血和生命换来。希望所有人铭记战争残酷,增强国防意识,热爱祖国、心系国防,代代守护好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致敬老山!致敬猫耳洞岁月!致敬所有为国戍边的南疆战友!

作者简介:李新泽,对越自卫反击战退伍老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