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饲 养 室
何俊锋

旧年代的乡村,最暖、最热闹、最有人间烟火气的地方,不是谁家的农家小院,也不是村头的大槐树下,而是村中央的生产队饲养室。
在物资匮乏、日子清贫的年月,饲养室是整个村子的命脉。队里所有的牛马驴骡,全村春耕秋收、犁地拉车、碾场送粮的力气,全都攒聚在这一方低矮的土屋里。一方饲养室,拴着全村人的生计,盛着四季的农忙烟火,也藏着我们一代人最温柔鲜活的童年旧梦。而守着这间老屋、守着一群牲口的,是村里人人敬重的饲养员三爷。
饲养室是清一色的土坯墙、青灰瓦,墙皮被经年的烟火熏得发黑发暗,屋瓦缝隙里长满细碎的瓦松。屋子宽敞通透,一进门就是两排整齐的牛槽马圈,青石凿成的牲口食槽磨得光滑发亮,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磨痕,是岁岁年年草料摩挲、牲口啃食留下的岁月印记。屋地上常年铺着一层细细的黄土碎草,混着牲口温热的气息,不臭不浊,独属于老乡村的质朴味道。
我三爷是村里最靠谱的老饲养员,一辈子和牲口打交道,心性温顺,手脚勤快,待牛羊比待自己还上心。旁人嫌喂牲口脏、累、熬人,三爷却守着这间饲养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雨不歇。

白日里的饲养室,永远是忙忙碌碌的模样。
天刚蒙蒙亮,村里还浸在晨雾睡意里,三爷就已经起身忙活。最常干的活便是铡草。秋收过后的谷草、麦草、玉米秸秆,一车车堆在饲养室的后院,高高摞成草垛,蓬松干燥,是牲口整个冬天的口粮。三爷铡草极有章法,老辈人常说“寸草铡三刀,无料也上膘”,这话被他恪守了一辈子。
他将干爽的麦草、谷草捋整齐,一把一把递进铡刀口,粗糙的老手稳稳按住草束,胳膊发力、腰身一沉,老旧的铁铡刀“咔嚓、咔嚓”起落,声响清脆利落,节奏规整。长秸秆瞬间碎成寸长的软草,细细碎碎,松软适口。铡好的草料,被他细心堆在槽边,金黄蓬松,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土渣杂物。
铡完草,便是喂牛。三爷懂每一头牲口的脾性,老黄牛温顺勤恳,小牛犊顽皮娇憨,老马沉稳耐劳。他从不粗放投喂,总是先将干草铺进石槽,再撒上少许碾碎的黑豆、杂粮精料,随手拌均匀。看着牛羊低头大口啃食,耳朵轻轻晃动,尾巴慢悠悠扫着蚊蝇,三爷就蹲在一旁的墙根下,静静看着,眉眼温和,满是欢喜。
白日农闲时分,三爷还要收拾草料、清扫圈舍、晾晒湿草、码垛囤草。受潮的秸秆必须及时摊开晾晒,防止发霉腐烂,唯有干爽干净的草料,才能让牲口长膘有力,扛过寒冬、熬过农忙。饲养室的每一寸草料、每一处圈舍,都被三爷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井然有序。
饲养室最让人眷恋的光景,不在白日,而在漫漫黑夜。
饲养室最特别的光景,是屋角那盘炀烙沟子的火炕。不同于寻常农家土炕,这炕连着烧草的火道,白日烧草做饭、晚间烘暖屋子,烟火余温整夜不散。一到秋冬时节,夜风刺骨、霜寒浓重,这铺火炕就成了全村人的暖窝。
夜色落满村庄,田间收工,晚饭吃过,村里的男人们无事可做,便不约而同往饲养室扎堆。不用谁招呼,不用谁邀约,仿佛是刻在岁月里的习惯。白日里各忙各的农活,唯有夜晚的饲养室火炕,是全村人最自在的落脚处。

低矮的土屋昏昏暗暗,一盏煤油灯悬在梁上,灯火摇曳,光晕温柔。火炕烧得滚烫温热,炕面暖融融的,烫得人浑身舒展,驱散一身的疲累寒凉。
大家伙儿脱了鞋,纷纷往炕上挤。原本宽大的火炕,不一会儿就挤得满满当当。老的少的、壮实汉子、闲散老人,层层叠叠挨在一起,肩靠着肩、腿挨着腿,挤得热热闹闹、暖意融融。没人计较宽窄,没人挑剔拥挤,越是挤凑,越是暖心热闹。
夜色静谧,屋外寒风簌簌,屋内暖意腾腾。
大家随意盘腿坐卧,卸下白日劳作的紧绷与辛苦,天南海北、家长里短,放开了闲聊。有人唠地里的庄稼收成,预估今年的口粮分红;有人讲田间的新鲜趣事,说笑邻里的家常琐碎;有人忆往年的风雨年景,感叹日子的苦乐变迁。
更多时候,便是乡下人最朴实的“胡说冒料”。扯远山的见闻、唠市井的闲话、讲过往的旧事、说流传的野趣,天南地北,无拘无束。话语粗朴直白,没有虚言客套,没有城府算计,句句都是庄稼人的真心实话。笑声、调侃声、附和声,悠悠扬扬飘出饲养室,穿透沉沉夜色,温柔了整座寂静的村庄。
三爷忙完手里的活,喂饱牛羊、收拾妥当,也会搬个小板凳坐在炕边,或是挤在人群里。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慢悠悠说着喂牲口的门道、种地的经验,语气温和,句句实在。圈里的牛羊早已吃饱安歇,静静卧在槽边,偶尔轻轻甩动尾巴,发出几声低低的鼻息,和屋里的闲谈笑语相融,安稳又祥和。
那一铺滚烫的火炕,藏着旧时光最治愈的温暖。白日里面朝黄土、躬身劳作,一身尘土、一身辛苦,所有的疲惫、劳累、烦闷,都在夜晚饲养室的欢声笑语、温热烟火里,悄悄消散殆尽。
那时的日子清贫简单,没有娱乐消遣,没有锦衣美食。一方小小的饲养室,一铺温热的土炕,一群淳朴的乡人,一席随意的闲谈,便是乡下人最富足的欢喜、最安稳的消遣。
春去秋来,岁月流转。后来土地分户,生产队解散,机器代替了牛马耕种,饲养室慢慢失去了往日的用处。
再也没有日夜操劳的三爷铡草喂牛,再也没有满圈温顺勤恳的牛羊,再也没有夜夜爆满的火炕,再也没有乡人围坐一团、胡说冒料的热闹光景。

老旧的饲养室渐渐闲置荒芜,土坯墙慢慢斑驳脱落,青灰瓦渐渐破损残缺,曾经喧闹温暖的老屋,慢慢沉寂在岁月深处。三爷早已老去,那些夜夜相聚闲谈的乡人,也各自老去、离散。
可时隔多年,每当想起旧乡村,心头最温暖的念想,始终是那间烟火氤氲的饲养室。是三爷铡草喂牛的勤恳身影,是满屋牛羊温顺的气息,是火炕滚烫的暖意,是煤油灯下满室的欢声笑语,是乡下人最纯粹、最质朴的烟火温情。
一间饲养室,承载了一个时代的乡村烟火,藏着一代人清贫却热烈、简单又温暖的旧时光。那些炕头闲谈的岁月,那些烟火相伴的朝夕,早已深深镌刻在记忆里,温柔绵长,岁岁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