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源湖畔作家村
★文/篱群
秋深了,赣南的天光落下来,先落在章源湖上。
晨雾是从水底升起来的,一缕一缕,像谁在湖心轻轻呵了一口热气。湖面还没有完全醒,青灰色的水纹被风推着,一层一层推向岸边,推向那座新立的木牌——牌上几个字:赣南作家村。
这里是大余县吉村镇游仙村。大余在江西之南,赣州之西,南接广东南雄,是赣粤之间一个古老的节点。吉村镇地处大余县西南,镇域面积二百一十八平方公里有余,是大余版图上最阔的一片山川,十九公里之外便是县城,往南一步就是岭南的地界。境内章水上游蜿蜒而过,河道曲折,群山环抱,地势西北高、东南低,河谷与山地交错,于是便有了这方小气候,便有了这一湖好水。
章源湖不是人工堆出来的景。它是章江源头的水脉汇拢而成的一泓清波,湖底通着源头,湖面映着天光。水从山里来,绕过油罗口、绕过添锦潭,把两岸的竹木、草木、云雾都收进自己的倒影里。当地人说得实在:这湖是章江的源头活水,是吉村的一口"天井"。湖里鱼多,鲫、鲤、鲩,还有叫不上名字的溪涧小鲜,钓鱼的人不花钱,坐在岸边就能把半日时光钓成一段闲话。湖上偶有小船,桨声一响,一圈圈涟漪荡开去,山影便被这水波揉碎,又重新聚拢。
我站在作家村的木牌前,看湖水,也看湖对岸那一片桃林——虽是深秋,桃花不在,可桃树的枝丫仍在,疏疏朗朗,像一行还没落笔的潦草诗稿。
要读懂这一湖水,先要读懂它前面那些名字。
♛从桃树下到桃花岛
任何一块土地的今名,都是旧名一层一层叠起来的。
吉村多古木,多溪涧,游仙村这一带,早年唤作"桃树下"。三个字,朴素得像一句乡村土话:从前这里桃树成林,人家几户,屋前屋后都是桃,春来花开,夏来果熟,村就在桃树的荫下,于是就叫了桃树下。那时的桃树下,不过是章水边一个安静的村景,谁也没有想到,日后它会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号。
后来,这里被经营成景区,唤作"吉村桃树下景区"。再后来,景区换了格局,添了水、添了林、添了路与亭,也有了新的名字——"赣南桃花岛"。桃花岛乡村风景旅游度假区,把吉村镇游仙村的一片山水,收拾成了一处将自然风光、人文景观与休闲娱乐揉在一起的度假之所。岛上景点不少:峻岭彩虹横在山腰,雅鹊寨立在林间,横沼竹节坑幽深曲折,横沼奇石静卧水畔,"山水合一"处最能入画。还有动物养殖园、百草园、桃树坞,一家人来此,可在林下野餐,可在水边烧烤,可在桃坞里看花,可在草园里识药。
而赣南作家村,就是赣南桃花岛的一部分。它不是另立的一块地,而是从这片桃花岛的山水肌理里,长出来的一处文学栖地。换句话说,桃树下是它的第一层年轮,桃花岛是第二层,作家村是眼下最新、也最温柔的一层。
名字变了几回,山水没有变。变的只是: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湖水,只是如今,山水之间多了笔墨的气味,多了书页翻动的声响。
有意思的是,桃花岛所在的这一片地界,历史并不轻薄。大余自古是赣粤通衢,也是王阳明心学的浸润之地。相传阳明先生南赣剿抚、讲学传道,曾在这一带留下心迹;而《牡丹亭》的情韵,也在这方水土上流转不绝。当地人喜欢用一种说法来概括这份底子——"天人互泰"。天与人不相亏欠,人与地两不相负。桃花岛把这些旧年的文化符号轻轻收拢,再将道医康养、文学创作、生态休闲一并织入,于是便有了与别处不一样的眉眼。
作家村选址于此,是偶然,也是必然。文学从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东西,它需要水土,需要来历,需要一段可以回望的旧名。桃树下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句诗。
♛一个村庄的文学转身
作家村是"村",却不是行政意义上的村落;它是一个以文学为名的聚合场,一处让写字的人安顿身心的地方。
这几年,"文化赋能乡村振兴"成了赣南乡野间的一句热话,许多地方都在摸索:文化到底能不能变成生产力?大余给出的答案之一,便是这座赣南作家村。它的思路不复杂——以文学创作为核,联动康养、非遗、生态等多元业态,让"文"与"产"彼此滋养,互相成就。这不是把作家请来挂牌了事,而是让作家真正住下来、写下去,让文学与土地发生长久的关系。
于是,村中那些老屋被一座座修缮。客家古民居的骨架被保留下来,夯土墙、青瓦顶、木格窗,还是从前的样子;屋子里却添了桌椅、添了灯盏、添了纸墨,成了作家的工作室。有人在这里写长篇,一写就是几个月;有人在这里改稿,把散落的心思一句句拢回纸上;也有人只是来住几日,晨起看湖,夜来听雨,把城里的喧嚣晾在山风里。
作家村的图景里,还陆续走进了一些知名的身影。深圳的作家、诗人陈晓武曾来此实地考察,走得细,看得真,提出要借粤港澳大湾区的平台,把作家村的声量放大,把文艺创作者与游客引进来。当代哲学家梁之永的团队也来过,建议借传播渠道把赣南文化推出去,让这片湖山被更多人看见。有人来设工作室,有人来谈合作,有人来写生、来摄影、来采风——一座村庄,就这样慢慢有了文气。
更值得关注的是,"赣南作家村"这个名字,已经注册了商标。这一步很要紧。文化要立得住,光靠情怀不够,还得有可以依托的品牌。名字一旦立住了,它就不仅仅是一块牌子,而是一份可以持续经营、可以对外交往、可以托付长远的承诺。如今的赣南作家村,正朝着品牌价值过亿的方向稳步走去。参照赣南脐橙那样的品牌运营逻辑——一个果子也能做出近七百亿的身价——作家村若能守住品质、守住特色、做出标准,它的前路并不窄。
从桃树下的一个村景,到桃花岛的一片度假山水,再到作家村的文学转身,这方水土用了许多年,才走到今天。而真正让这个"转身"有了温度的,是一群具体的人,和他们手里具体的事。
♛一碗药食同源的汤
接待我的人,是赣南作家村服务中心主任卓连梅。
她不像许多景区里那种只把话说给游客听的人,她的语气里有家常的实在。她说起作家村的特色,落点很清楚——这里为入住的作家提供"药食同源""食养"的餐饮服务,还有康养民居住宿服务。
"药食同源"四个字,听着文气,其实很接地气。它说的是:许多药材与食材本是一家,吃得对,饭便是药;调得宜,汤便是方。作家村把这一套请进厨房,把本草的性味请上餐桌。春来清肝的木棉,夏来解暑的荷叶,秋来润燥的百合与银耳,冬来温养的当归与黄芪——不必堆砌珍稀之物,只求应时、应人、应地。一碗汤端上来,热气腾腾,汤色清亮,喝下去是暖,落进肚里是养。对常年伏案、思虑耗神的写作者来说,这样的饭食,是体贴的。
卓连梅说,这里已经接待过一些作家——有从深圳来的,也有赣南本地的。他们来了,多半不只是住一晚看看风景,而是真的住下来,把这里的晨昏过成日子的样子。清晨在湖边散步,白日伏案写作,午后在院子里翻书,黄昏看湖上的霞,夜里听虫鸣。写作最要紧的,是安静与从容;而作家村能给到的,恰恰是这份不慌不忙。
客人住的是康养民居。屋子收拾得干净素朴,不张扬、不浮夸,窗子大开,把满窗的湖山请进屋来。有的房间对着桃林,有的对着湖面,推窗即是景。住在这种地方,人容易慢下来。慢下来,笔才肯听人的话。
我在作家村的小院里坐了一整个上午。看檐下的影子从这边移到那边,看风把晾在绳上的草药吹得轻轻摇晃,看卓连梅在灶间与院墙之间来来去去。她忙,但忙得不乱。她说这话,不像是介绍项目,倒像是说自己家的事。一个地方有没有温度,常常就藏在这种语气里。
♛笔会:纸上山河与湖上灯火
作家村真正的生气,不在屋舍,而在人聚。
大余有一支自己的文学队伍。大余县作家协会主席胡燕锋、副主席钟定智,曾组织大余本地的作家,在这个作家村里举办过笔会。
胡燕锋是土生土长的大余人,笔名雪凝,写过不少扎实的作品,近年那部长篇小说《钨都风云》还专门开过研讨会——大余是"世界钨都",她把矿山的筋骨、工人的魂气写进了长篇里。这样的人来张罗笔会,笔会便不虚。钟定智同是本地文坛的中坚,做事厚道,肯为年轻人搭台。一支笔协会,把散落在大余各处写作者聚起来,本就不易;把大家聚到章源湖畔来,坐在同一片湖光里谈文章、改稿子、说见闻,就是把文学真正种回了乡土。
我想象那场笔会的样子:清早,作家们从县城赶来,车子沿着章水溯行,十九公里的路,把城里的热闹一点点甩在身后。到了游仙村,先被湖上的风迎面一吹,人便清醒了几分。围坐时,有人念一节新写的散文,念到得意处声音会高半分,念到不满意处自己先笑起来;有人谈改动,说这一句该收,那一段该放;有人只是听,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窗外桃花岛的水色正浓,屋里纸页翻动的声音正轻。这大约就是文学最朴素的样子——不喧哗,不张扬,一群人安静地,把心里的山河写到纸上。
笔会之外,作家村也在成为更开放的场子。文学采风、新书发布、创作分享,这些活动常办常新。来的人多了,作家村就有了流量;流量进来,村民们也跟着受益。类似"文村共生"的路子,在外地已有先例可循:把老屋改成工作室,把作家请进来住,再把文学活动的热度,变成持续的客流与消费。作家村学的是别人成功的经验,走的是自己的路。它不急着做大,先把根基扎稳——先让写作者待得住,让读者愿意来,让村民得实惠。
湖上的灯,是夜幕铺开之后才亮的。灯光落在水面上,被水波揉成一缕一缕的暖黄。写字的人还在灯下,窗子里的人影伏在案上,一动不动。那一刻你会觉得,文学这件事,和这一湖水的来历很像——都是源头细流,都是慢慢汇聚,都不喧嚷,却都绵长。
♛百卉园:草木有本心
作家村与"药食同源"的气质一脉相承,这不是巧合。因为就在这片土地上,一群中医人已经把根扎了下来。
大余县民间中医药传承协会的会长黄冬生、执行会长许文生、秘书长李广昌、副会长张优平,在这里创建了"百卉园"——一处中草药基地。
"百卉"二字有讲究。百草之华,草木之精,都归在这一园里。园子不大,却种得仔细。认得药的人来走一圈,能报出一串熟悉的名字:清热的、祛湿的、健脾的、安神的。认不得药的人来走一圈,也能生出新鲜——原来每日视而不见的那些野草闲花,不少竟是有名有姓的本草。中医讲"道地",讲"四气五味",讲过犹不及的持中之道。百卉园把这一套本草的道理种在泥土里,也种进了作家村的日常:厨房里的汤要用药园里的鲜材,康养民居的调养要以本草为据。
这几位中医人的心思,也不止在种药。大余县民间中医药传承协会成立以来,一直在民间中医的传承、保护与推广上用力。黄冬生、许文生主持统筹,李广昌四处奔走、采写报道,张优平埋头实务、一丝不苟。协会开会,谈的是民间的验方怎样传下去、散在乡野的诊疗经验怎样留得住、中医药文化怎样走进更多人的生活。先前他们开过新年工作创新拓展的统筹会议,谋的是全年布局,想的是长远。写作的人写文章,种药的人种草木,看似两回事,其实是一件事——都是在为这片水土留住根脉。百卉园落在作家村,文学与本草便做了邻居:一个养心,一个养身;一个治心之困,一个调身之偏。
傍晚我在药园里走了一圈。园边的标识牌写着一行行抄得工整的药名,风吹过来,把百草的气息一阵阵送到鼻端。那气息不浓,却很干净,像是从某本翻旧了的线装书里飘出来的。我想,一座作家村如果没有这园草药,便少了几分底气;有了它,作家村的"养"字,才落得实在——药食同源这四个字,在这里不只是经营方式,更是这方水土与这群人共同的方法论。
♛果园里的脐橙熟了
作家村还有一片果园,村里人叫它**作家村果园**。
深秋进园,最惹眼的是脐橙。赣南是脐橙的故乡,这片土地上的果子早已做出近七百亿的品牌身价;而在作家村的坡地上,脐橙也一年年地结果。此时果子正熟——青黄褪尽,通身金黄,沉甸甸地压着枝头,把枝条压得弯弯的,风一吹,满园都是果子轻轻相碰的声响。
果皮上还带着晨露的凉,指尖一按,是结实的回弹。摘下果子,不必急着剥,先凑近闻一闻,那香气是清甜的、有阳光味的,比城里任何一瓶香精都干净。剥开一瓣,果肉饱满,汁水一涌,甜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酸甜爽口。这果子后来要走上许多人的茶几——但此刻,它还长在属于它的湖山之间,长在那一片被章源湖的水汽滋润过、被吉村的日照晒透了的地方。
脐橙熟了,意味着这一年又到了收尾。作家村的收尾方式,很朴素:带客人进园采果。有人提着篮子,有人带着孩子,果香里混着笑语。采一篮金黄,坐在园边吃两瓣,再望一眼远处的湖水与桃林,这半日便成了来年还要念起的好日子。
果园不是闲笔。它是作家村"文产互促"的一个注脚:写字的人在这里写文学,种果的人在这里种果子;文学有文学生长的节律,果子有果子成熟的时候。秋天一到,脐橙一黄,那金黄的颜色与章源湖的水光彼此映照——一边是精神之收,一边是土地之收,收获在同一片山场里相逢。
♛大湾区的风
站在章源湖畔往南望,风是顺着章水来的,也是顺着粤赣古道来的。
大余与广东,隔着一座梅岭。梅关古道自南雄珠玑巷而来,翻越梅岭,便入了大余。自古商旅往来,挑夫的号子、驿站的灯,都曾落在这条路上。今天,这份地缘的亲缘落实成了更实在的合作——江西与广东的深赣对口协同,把大余与粤港澳大湾区的距离,拉得比一条古道更近。县里在深圳办过文旅招商推介会,一次性签下几十个项目;"访古+研学+红色教育"的组合,一年接待研学团队数百批次。大余的山水与人文,正成批地走进大湾区人的眼里。
吉村镇这样的生态大镇,恰好承接了这股风。它有章水上游的好水,有全县最大的林地,有丰厚的竹木,有数百亩的蓼子花海曾在朋友圈里刷屏。作家村就在这样的底色上,成为大余递给大湾区的一张新名片,也是最温和的一张——它不靠哗众,只靠在湖山间住下来、读下去、写出来的那份沉静。
作家村的盘算也顺着风走:一面修缮老屋,一面把文学活动常态化;一面开发沉香之类的特色产品链,一面把民宿、文创的思路做深做细。有人建议借助传播平台,把赣南作家的作品与文化推出去;有人设想把版权交易、影视配套等服务业引进来。从写作到出版,从采风到研学,从药膳到民宿,从果园到文创——一根根线,最终还是汇到一处:让文学为乡土发声,让乡土为文学供氧。
♛湖畔的明天
我在作家村待到日暮。
落日把章源湖染成一匹揉皱的锦。桃林的影子拉得很长,果园里的脐橙在最后的余晖里,亮成一树一树的灯。卓连梅还在院子里收拾药草,几位写作者从工作室出来散步,中医协会的人或许正在百卉园里核对新到的药苗。湖上升起薄薄的水汽,和清晨那缕雾遥遥相接,像是这一天的首尾,悄悄地合上了。
章源湖畔的这座作家村,说大不大,说新也不新——它有桃树下的旧名,有桃花岛的山川,有作家村的今天。它把地名一层层叠起来,把人事一样样聚起来:有卓连梅这样的服务者,把一碗饭、一间屋安顿得妥帖;有胡燕锋、钟定智这样的组织者,把大余的笔聚到一处;有黄冬生、许文生、李广昌、张优平这样的中医人,把本草种进园子,也种进日常;有远道而来的深圳与赣南作家,在湖光里留下文字;还有那园脐橙,年年秋天把枝头压弯。
从桃树下,到桃花岛,再到赣南作家村;从生态的湖,到文学的村,再到康养的园——变的只是名字与业态,不变的是这一湖的水,是这片土地的宽厚。文学需要根,康养需要地,本草需要山。这三样,章源湖畔都有。
风又起了。湖水轻轻拍着岸,像有人在低声读一篇还没写完的稿子。
夜里的作家村,静得能听见水声、人声、虫声与远处果园里落果滚过草坡的轻响。这一片湖山,正把日子慢慢过成文章。而文章,还长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