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圆满园中兰
文 / 唐业继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四年多前的十二月二十八日,伴着国务院红头文件批复,坐落于北京海淀香山之畔的国家植物园正式揭牌诞生。自此,它敞开襟怀,迎送八方来客,渐渐成为首都两千多万市民心中一处必至的打卡之地。
国家植物园分南北两园,北园松林苍秀,南园水色灵俏,内嵌四十九座层层相抱的园中园。园内亭台林立,檐角凌云,万千风物,最后都收束于兰圃的盈盈叶尖。一重一重园门,如同时光褶皱,将市井喧嚣隔在门外,唯有草木清芬,缓缓漫溢。世间花草千万,风姿各殊,唯独兰花,静立亭台之间,把数千年悠悠岁月,熬成一缕沉静悠长的暗香。
据资料所载,兰花品类逾三千,有的自生幽谷,有的供养雅室;有的花开热烈,有的敛影深藏。而最震撼人心的,当属扎根大漠边缘的千岁兰。这一生,它只长出两片叶子,任凭戈壁热风炙烤、烈日蒸腾,不蔓不枝,不求繁枝茂叶,就以两叶相守,伫立两千年。恰似汉字里的“人”,简简单单两笔,一撇一捺,无一笔冗余,唯有相互依托,方能立起堂堂正正的身躯。
古往今来,无数人于兰影之中照见本心。孔子周游列国,困于陈蔡之间,于幽谷偶遇独放的兰花,喟然有言:“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他的一生,便如这幽兰,深植仁义之根,在乱世舒展两片精神之叶:一片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担当,一片是温良恭俭让的底色,将思想馨香,流播千年。
魏晋嵇康,竹林打铁,身侧常置一盆素兰。他不肯向权贵折腰,临刑抚琴,一曲《广陵散》落,从容赴死。属于他的兰叶,一片是不媚流俗的铮铮风骨,一片是托付挚友山涛的坦荡胸襟,于生死关头,将“人”字的撇捺写得刚正舒展。
东晋谢道韫,于乱世烽烟里守护庭中幽兰。丈夫蒙难,她提刃出门,手刃数敌;余生隐居会稽,开馆授徒。她的兰叶,一片是“未若柳絮因风起”的诗意从容,一片是直面苦难的坚韧明亮,在厚重的男权史卷之中,长成一株不让须眉的奇兰。
世人常常追逐尘世繁华,贪恋万千花色,总想生出千枝万叶,占尽人间春光。千岁兰却不然,它懂得,两叶足以立命,两笔方可成人,多余的枝蔓,只会耗散生命本源的力量。男子当如那一撇,昂扬向上,将睿智、勇毅、诚恳、信义刻入叶脉,风雨之中不肯折腰,得失之间知取舍,有错之时常自省,一身担当扛于肩头。女子当如那一捺,带着托举世间的温软,把笑意、良善、勤勉、自信融进花香,身处烟火而从容,待人相处而知包容,把暖意递向周遭之人。一撇与一捺,不是牵绊束缚,而是相依相撑,一如千岁兰的两片叶片,历经两千年风沙,不相离,不争光。
走出国家植物园一道道园门,衣襟沾着幽幽兰香,方才读懂:所谓圆满,从来不是搜罗三千兰草的纷繁,而是守好生命里属于自己的两片叶,稳稳写好脚下这个“人”字。不必艳羡旁人繁花喧闹,不必勉强自己滋生多余枝叶,在属于自己的时序里立定脚跟,一撇擎起风骨,一捺托住温柔,彼此扶持,缓缓前行。待到岁月尽头,便可活成独属于自己、穿越万古风沙的那一株千岁兰。
作者系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退休干部
短评
文章由国家植物园兰圃起笔,借千岁兰“两叶立命”的独特意象,扣住“一撇一捺写个人”的内核,串起孔子、嵇康、谢道韫三位先贤。由物及人,由古及今,把风骨、担当、包容、相守融于兰香之中。行文清雅,喻象连贯,不刻意说教,于草木风物间道出人生圆满的真谛:繁华万千不及本心安稳,人间圆满,贵在彼此支撑、守正自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