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渭北的黄土塬,一年四季风总是不停,卷着细细的黄土末子,在五里堡弯弯曲曲的土巷子里打旋子。风大的时候,漫天黄尘遮得日头都昏昏沉沉,落得人的头发、脖颈、衣襟到处都是土。一九七三年,是个雨水不算丰沛的年景,塬上的旱情断断续续缠了大半年,坡地靠天吃饭,川道里的水地尚能保些收成,家家户户的心,时时刻刻都悬在天上那几片薄云上。就在这一年,我和九九,前后脚降生在了这座被黄土层层包裹的五里堡。
五里堡的街巷全是黄土夯就,两边院墙经年累月经风吹雨打,墙皮一块块剥落,坑坑洼洼露出里面生土。一户户土院紧紧挨在一起,窑洞连着窑洞,土房靠着土房,没有规整的街道布局,顺着塬的地势高低错落铺开。站在村边的土崖上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黄土塬一直铺向天的尽头,一道道地埂横斜交错,像大地身上布满的纹路。春种、夏耘、秋收、冬藏,祖祖辈辈的五里堡人,脚踩这片黄土,把一辈子的汗水都洒在了地里。村子地方不大,消息传得飞快,谁家媳妇生了娃娃,不用半天功夫,话语顺着巷口、磨盘、井台就传遍全村。我刚落地啼哭没多少日子,西巷深处那座老院子里面,九九也呱呱坠地。两个同岁的娃娃,命运从降生那一刻起,就被同一片塬上的烟火紧紧拴在了一起。
九九家的宅院坐落在西巷最里头,在五里堡是格外惹眼的一处去处。那是旧社会留存下来的老院子,村里人嘴上常常挂着“成分”两个字,在那个年代,简简单单两个字,就像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高墙,隔在邻里乡亲中间。闲下来的时候,村里人蹲在磨盘边、老槐树下闲谈,总会压低声音议论,说九九家从前是地主。这话听得多了,就连村里还不懂世事的半大孩童,心里也朦朦胧胧晓得,这一户人家,和普通庄稼户不一样。大人们提起西巷大院,神色各不相同,有的刻意回避,有的欲言又止,那些久远年月里的旧事,就埋在那些欲说还休的话语当中。
我的爷爷,早年间便是九九家的佃农。旧社会那阵,爷爷扛一把锄头,日日去往他家的田地劳作,天不亮就下地,太阳落尽才往回走,春种麦子,秋种玉米,锄草、薅苗、收割,一年四季手脚不得清闲。地里长出来的粮食,要按规矩上交租子,余下为数不多的口粮,要养活一大家老小。那段扛活种地的岁月,爷爷极少向外人诉说,既不在人前诉苦,也不肆意咒骂,可那份深埋心底的记忆,从来没有真正消散。从我刚刚记事开始,我就能察觉爷爷看向西巷大院时复杂的神情。他不会站在街上当众痛骂,也不会凑上去和九九家里人搭话,每每目光扫过那道院墙,便会飞快移开,不愿多往那边望上一眼。
那时候我年纪太小,压根弄不懂何为地主,何为佃农。课本上的词语听着遥远,我眼里只有一个活生生的九九。九九和我年岁相当,整日光着一双赤脚在土巷疯跑,塬上毒辣的日头把他皮肤晒得黝黑发亮,跑起来满头乱蓬蓬的黑发,笑的时候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我们常常在巷口、井台边相遇,追逐打闹,捡土块,滚铁环,捉蚂蚱,玩得满身黄土。大人口中那些沉重的过往、租佃纠葛、世道沧桑,距离孩童的世界太过遥远。小孩子只看眼前,谁愿意跟自己玩耍,谁能一同跑遍街巷塬坡,那便是要好的伙伴。
七十年代渭北农村的日子,过得格外清苦。全村大多住土窑洞,土炕上铺着粗布褥子,冬天填些干麦草御寒。身上穿的衣裳,打满补丁,老大穿完传给老二,缝缝补补又一年。一日三餐,主食多是玉米糁、红薯,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几顿白面馍馍,野菜是饭桌上的常客。塬上气候严苛,春天一刮黄风,黄土无孔不入,一觉睡醒,眉毛、眼角、牙床上全都沾满尘土;盛夏伏天,日头烤得大地发烫,土地裂开一道道宽窄不一的缝隙,庄稼叶子晒得卷成筒;等到秋冬,凛冽西北风横穿整个村子,穿透薄薄的土墙窑顶,窑洞里寒气逼人,夜里睡觉,人只能蜷缩在厚厚的破被褥里面。
村里的成年人一年四季有干不完的农活。天刚蒙蒙亮,男人们扛农具下地,女人在家做饭、喂猪喂鸡,抽空还要去地里帮忙。耧车播种,锄地薅草,割麦碾场,拾粪沤肥,每一件活计都耗体力。大人们整日扑在生计上,顾不上时时刻刻看管孩子,村里的娃娃便散落在巷道、崖边、塬坡,自由自在地长大。我常常站在自家巷口,远远眺望九九家那扇大门。那扇黑漆大门漆面早已褪尽,门板布满深浅裂纹,历经岁月打磨,可比起村里寻常农户简陋的柴门,依旧显得高大厚重。院墙之内栽着一棵老枣树,遒劲的枝桠越过墙头伸到巷子里,每到夏秋时节,枝头上挂满密密麻麻的青枣,风一吹,枣子就哗啦哗啦摇晃。路过的村民,总免不了停下脚步,朝院墙里面望上几眼。
各式各样的闲话,零零碎碎飘进我的耳朵。村子的老人们坐在老槐树底下晒暖,回忆从前的光景,说起九九家,说法并不统一。一部分老人带着本能的避讳,一开口便强调这是地主家;也有一些年岁很大的老人,声音压得很低,悄悄讲,说当年九九爷爷并不苛待种地的佃户,遇上灾年收成不好的时候,还曾经减过租粮,不会把人逼到绝路上。这些互相矛盾的说法,一股脑钻进我的耳朵,在孩童的脑袋里面搅成一团乱麻。那时候学校课本、老师讲课,讲到地主,无一不是凶狠刻薄、欺压百姓的模样。可隔着院墙远远看去,九九一家穿衣吃饭,过日子的样子,和村里其他庄稼户看不出多大差别。九九爷爷一身粗布衣衫,经常在院子里收拾柴火,九九的母亲天天在灶房忙碌,弟兄三个整日在院子吵吵闹闹,看不出半分传闻里作威作福的派头。现实看见的景象,和书本上读到的故事,在我心里生出巨大的疑惑。
我的父亲母亲,同样终日被农活牵绊。天一亮便下地,天黑才归家,春天点种,夏天除草,秋天抢收,冬天还要平整土地、拾粪积肥。他们很少主动跟我讲旧社会佃农种地的旧事。只是很多个傍晚,干完一天的活计,爷爷会坐在我家窑洞门外的木门槛上,抱着那根磨得油亮的旱烟袋。他把烟丝填进烟锅,用火绳点着,吧嗒吧嗒一口一口抽,一缕缕淡青色烟雾缓缓升起,慢慢消散在塬上流动的风里。很多次,他抽着烟,目光默然朝着西巷的方向望过去,长久一言不发。他从来没有掰开揉碎给我讲述,当年在那块土地上,受过什么样的劳累,经历过哪些委屈,可那份长久的沉默,已经藏下千言万语。有些伤痛,老一辈人不愿意复述,却也永远无法真正放下。
我有时候心里会生出好奇,很想问问爷爷过去的故事,可看见他沉下来的脸色,话到嘴边,又生生咽回肚子。我隐约懂得,那是不能随意触碰的伤疤。父辈和祖辈对待西巷大院,是完全两样的态度。父亲为人厚道,心里装的是眼前的乡里乡亲,不再死死攥住几十年前的旧过节。只是爷爷那一代人,亲身经历过那个世道,记忆刻进骨头,很难轻易抹平。
五里堡的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向前流淌。塬上的麦子一茬茬种下,一茬茬收割,塬坡上野草枯了又生。我与九九两个一九七三年降生的孩子,光着脚踩同一片黄土,喝同一方井水,在同一片风里面长大。我们会凑在一起玩,分享捡来的野酸枣,一同去井台边看大人挑水。两家宅院相距并不算远,抬脚走几分钟便能抵达,然而横亘在两户人家中间的,是一段已经远去,却并未彻底消散的过往。那是属于上一辈人的恩怨,是地主与佃农时代留下来的印记。孩童之间毫无芥蒂的友谊,与老人心底难以释怀的旧事,就这样交织在小小的村落之中。
黄土塬的风日复一日刮过五里堡的土巷,卷走地面浮土,吹落枣树的叶子,吹老一年又一年庄稼,却吹不散沉淀在老人心底的过往。谁也无从预知,同在黄土塬上降生的两个少年,往后漫长岁月里,将会走上怎样迥然不同的道路。命运的伏笔,早在我们咿呀学语,满地乱跑的童年时代,就已经悄悄埋下在这片厚重的黄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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