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寒衣节
文‖李鹏飞
天,是慢慢冷下来的。
起初只是清晨窗玻璃上的一层薄霜,是风从领口钻进来时那点不经意的凉。后来,北风便一天比一天硬了,吹过光秃秃的枝头,吹过空旷的田野,也吹进人的心里。
云压得很低,灰白灰白的,像是谁把天空揉皱了,又懒得抚平。雨丝细而密,落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树叶黄了又落,落满了小径,踩上去簌簌作响,仿佛大地也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日子低声叹息。
这样的天气,总让人想起一些久远的旧事。
想起那些曾经温暖过我们、如今却再也见不到的人。他们也曾在这样的冷天里,为我们添一件衣,生一炉火,说一句“天冷了,多穿点”。那声音很轻,却能在记忆深处回响很多年。
小时候不懂寒衣节。只记得每到农历十月初一前,祖母总会早早地翻出五色纸,戴上老花镜,坐在炕沿上折啊、剪啊。她把纸裁成袄裤的模样,再用浆糊沿边粘好,仔细地捏出纽扣的形状,动作缓慢,却极认真。
我问她:“奶奶,纸衣服烧了,爷爷能穿上吗?”
祖母停下手中的活,摸摸我的头,目光望向窗外很远的地方:“人走了,身子是冷的,可心不能冷。咱们送去的不是衣裳,是一份惦记。”
那时我听不懂。如今才明白,那一件件纸衣里,裹进去的哪里是纸,分明是一个个未曾说出口的牵挂。
后来,每逢寒衣节,家里人便会端着盛满纸衣和纸钱的箩儿,去离家较远的十字路口,摆上几样简单的供品,燃起三炷馨香,再点燃纸钱。火光跳动起来,映亮了一张张沉静的脸。
纸灰被热气流托起,随风打着旋儿,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飞向灰蒙蒙的天空。有人说,那些灰烬会化作真正的棉衣,送到另一个世界的亲人手中。信不信的,没人深究。可那一刻,活着的人总算有了一个出口,可以把积攒了一年的思念,轻轻放出去。
如今,祖母也不在了。
寒衣节前,我翻出她留下的那把旧剪刀,刃口已经有些钝了,握在手里却还稳当。我又找来五色纸,坐在桌前,学她当年的样子,慢慢裁、慢慢折。手指笨拙,剪出的袄裤歪歪扭扭,远不如她做的齐整。可剪刀划过纸张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把许多年前的某个下午重新剪了出来——她戴着老花镜坐在炕沿上,我趴在旁边看,窗外的风呼呼地吹。
人这一生,会经历很多场告别。有些是痛哭之后的释怀,有些是沉默之中的接受。可亲人的离去,往往没有真正的结束——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在我们的气味、习惯和想念里。祖母冬天总爱放在炕头的热水袋,母亲做饭时哼的那首老调,父亲那件穿了多年的旧棉袄……这些细碎的东西,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突然涌上心头,烫得人眼眶发热。
寒衣节不只是一个传统的仪式,更是一座桥。一边连着生者的不舍,一边连着逝者的安息;一边是现实的寒冷,一边是记忆里的温暖。借着这一点火光、一缕青烟、一件纸衣,我们把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爱,再次郑重地递出去。
纸衣虽薄,思念却厚;火焰虽短,牵挂绵长。
窗外,雨还在下。远处的夜色里,隐约有一点火光,忽明忽暗,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那就让这点光,替我们照亮来路与归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