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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下人家烟火稠

作者/都乖堂

（一）关上怀古远

行走河西，从来不会觉得孤寂，屹立在崇山峻岭、大漠戈壁的蜿蜒长城，始终在不绝的悠悠驼铃声中庇护着海隅苍生。沙海绿洲成城，险峻要塞据关，像一颗颗光彩照人的珍珠镶嵌在荒漠戈壁，随着日月星辰、光影流沙，照耀着行者的路，温暖着游子的心。

公元前121年，西汉王朝采取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经营策略，在河西走廊“列四郡，据两关”，丝绸之路正式畅通。从那时起，阳关、玉门关像中原出入西域的两扇大门，又如震慑西域伸出的两记铁拳，与敦煌郡呈犄角之势，扼守着丝绸之路的南北通道。时隔1493年后，明朝征虏大将军冯胜在班师凯旋途中，选址嘉峪塬西麓建关。玉门关、阳关、嘉峪关，在河西走廊军事防御最前沿呈“三足鼎立”，史称“沙肃三关”。

两千多年后，阳关、玉门关城隘早已荡然无存，甚至连个准确的位置也找不到。连绵的沙丘之间，依稀可见断断续续的古关奠基遗存，只能称为“废关”，供人们游览瞻仰。但嘉峪关不同，时至今日，仍然气派不倒，风范犹存，城墙赫然完整，仰观那城楼、角楼、女墙垛口，再怯懦的人也会有一种“不到长城非好汉”的豪情长啸。

在这里，刮过几个世纪的朔风雪花依旧复始，羌鼓胡琴隐隐可闻，金戈铁马的杂沓之声，给这绵延千里的走廊平添了许多铁血内涵和坚硬的元素。幡旗猎猎，马蹄沓沓，印过了汉关唐堞，驮来了元曲明赋，便有了腾飞的大漠龙蛇。站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会有亦真亦幻之感，过去的和现在的时光交融在一起，悠悠传来厚重历史深远的回声。

站在威震千古的嘉峪关上，关内关外，尽收眼底。脚下长城升腾出浩瀚的云烟雾气，祁连雪山如同沉静的白色野兽，蛰伏在一片缥缈若无的轻雾之中。远处大漠苍茫，黑山绵延，烽堠相接。近处峻垣深壕，飞檐拱斗，斗角勾心，好一幅苍凉肃穆的边塞风致。积雪盖野，素裹红装，江山如画，四顾无人，万籁俱寂，连几里外飞鸟振翅的声音都听得到。在一次又一次反复的吟诵中，我们对世界、对生命、对完美、对缺憾的体察一天一天地深化。直到有一天，我们发现，这里最终成为了我们精神的源泉与归宿。

关是城的灵魂，城是关的烙印。在大多数外地人眼里，对于嘉峪关的印象肯定并无太多的曲折情怀，总觉得它和辉煌端庄的北京比而缺乏一种气质，和繁华热闹的上海比总少了一丝韵味，与江南水乡的温婉细腻更沾不上边，离大漠孤烟、苍凉悲壮的灵空幻影还有一段深遂的疏远距离。与南方朋友开玩笑说，我们上班都是骑着骆驼，他们都信以为真。疑惑之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样才能清晰表达出对这个古朴中藏着个性、杂糅中蕴含精神关隘的震撼与感动。

但我知道，丝绸之路，遥远而神秘，充满混血情调，加之地域的无遮挡与独自巍峨，是江南内地所没有的。唯独西北，才是放纵胸襟和驰骋想象，并在黄沙围困的诸多遗迹中念想往事的最佳之地。

（二）关下烟火绵

历史上嘉峪关只是作为一个军事要塞的形式存在，本身就根本不具备一个城市发展，诸如人口、耕地、水源、地形、支柱经济等等储备条件。先关后城，御夷建堡因军事防御而矗立，城市诞生却因就近镜铁山出产矿石而催生的。关城自建成之日起就无限放大着它的军事功能，是历史的必然。但城市的出现纯属偶然。因此，我们完全可以说：如果没有两山夹一谷的特殊地理，就没有嘉峪关城；如果没有镜铁山丰厚的矿藏资源，就没有西北最大的钢铁企业---酒钢；如果没有酒钢，就没有嘉峪关市。因关命名，因企设市，从1955年发现镜铁山铁矿，到1958年酒泉钢铁公司成立，至1965年设市，短短六十多年时间，使关隘与城市得到了完美统一和融合。尽管规模很小，但城市诞生了，人群相聚了，就有了家的味道，就有了烟火气息。

作为一个具有典型资源性特色的全国五线移民小城，嘉峪关没有新兴都市小资阶层的情调，也不具备动辄牵扯国运命脉的农业社会底蕴，更多的是移民社会共通的特点，混血糁杂的文化，天南海北的语言，以及强悍直爽的生长。绝对正宗的东北话，地道的河南开封话，厚实的陕北绥德话，以及四川乐山飘逸的川音，都是我们熟悉的语言，甚至东北二人转、陕北兰花花，豫剧、秦腔、河湟花儿、凉州贤孝这些相隔千里的传统乡音，在嘉峪关尽数存在。那是很多老一代移民的心头喜好，也是他们的乡愁所系。这里不仅吸引着北方人的视线，也吸引着南方人的欲望，居民大多来自天南海北，也许是独自创业的酸甜苦辣和以和为贵的生存法则，构成了嘉峪关人坦诚相待、勤奋上进、包容和谐、文明好客的人格魅力。本地人操作牛肉面老本行、陕北人倒卖时令水果、河南人捣鼓蔬菜肉食、四川人开起川味小吃夫妻店，人人都精心呵护着自己的生意，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信步马道，漫步关上，走走停停，不知疲劳地向朋友指点介绍，说，看见城楼和九眼泉了吗？那就是我们嘉峪关的一枚印石和一盒印泥。你们知道，它最后落印到什么地方了吗？我轻轻向嘉峪关城区方向指了指，还有正东方向的酒泉城。

就行政区域而言，嘉峪关是一个典型的“关二代”，自古以来就是酒泉的一个乡，现在也成了一块身居其核心的“飞地”。两市版图公路距离22公里，高等级公路距离19.6公里。电话区号均为0937，所有两市通话均为市话对待。公交互通,票价3元,每15分钟一班。共用同一飞机场，设在两市中间偏向嘉峪关市6公里处，取名嘉峪关酒泉国际机场。而设在嘉峪关市内的西北最大的钢铁集团公司又冠名“酒泉”。由此可看，两市关系可谓源远流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更为奇葩的是，嘉峪关市常驻人口刚过30多万，面积仅2935平方公里，也是全国四五个不设区县的地级市之一。这些与因三线建设而崛起的工业移民城市一样，明显带有那个时代，加快工业化发展而指令性特设的历史遗痕和印记。

市中心雄关广场大转盘，一座剑一般的不锈钢城雕霸气十足笔直刺向天空，带着孤傲的未来主义风格，起名“雄关之光”。

火车站前广场，中国邮政标志古代驿使雕塑悬空矗立。其原型就是出土于嘉峪关魏晋墓五号墓的一幅彩绘驿使图。画面上，信使双唇紧闭成线，严守诺言，手持信函，跃马疾驰。由于速度太快，以至于连马尾也飘了起来。

长城上许多关城都是亦关亦口、亦城亦市。一座关的演变涵盖多个维度，从古代军事关隘，到文化地标，再到现代文旅景点，不同“关”各有独特历程。嘉峪关柔远门门洞内青石板依然为明代原物，六百多年的深深辙印，仿佛连接古今，那熠熠幽光，分明是时光流淌的印证。

这座关城，古朴谈不上深厚，现代而略显潮流，仅此而已，也仿佛注入了久违的某种灵性，使得关与城的内容显得异常生动，神奇般地形成了这座城市独特的西部魅力。来自天南海北的关下人家，骨子里始终蕴藏着不息的野性和在逆境中顽强抗争的精神，钢铁般塑造出来的豪气和自信仍然保留在他们的人性中，正以超人的勇气和毅力把一片不毛之地变成新时代长城文化重要地标的贵胄新宠。

（三）关里新城兴

工业铸就筋骨，人脉滋养气质。这些年，天南地北走了不少地方。有的城靠山水吃饭，天生丽质；有的城靠老祖宗留下的名气，一块招牌吃了几百年；有的城靠一股敢闯敢拼的劲头，三五年就翻了天覆了地。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风光。可走得越多，越常常想起一座城，那就是嘉峪关。现如今，连我这个在嘉峪关生活了整整40年，时常被“故乡容不下肉身，他乡留不住灵魂”的网络词汇困扰的异乡人，也已经重新找到了“心安之处是吾乡”的感觉。

漫步嘉峪关街头，街道宽阔规整、干净整洁，满城绿树成荫、草木葱茏，高楼错落林立，公园遍地开花，城市精致又鲜活。不再重现“枯藤老树昏鸦，古道西风瘦马”的萧瑟，始终散发着清新气息的江南气韵。半城草木半城湖，一半雄浑壮阔一半波光潋滟，雪山映照、蓝绿交织、空气清新、环境宜人，如一颗璀璨宝石镶嵌在祖国大西北的茫茫戈壁，连柔情似水的季风都带着醇厚的葡萄美酒的气息。

早期的嘉峪关城区建设依附酒钢发展而生，版图极其狭小，东到五一路，西到胜利路，南到兰新路，北到嘉兴路。一条笔直的新华路南北贯穿全城，雄关路东西横穿而过，两条主干道在百货大楼门口的转盘相接交汇，这便是当年整座小城仅此一处的核心市中心。

匠心赴戈壁，风骨铸雄关。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三线建设号角吹响，酒钢作为国家重点工业项目，在戈壁荒滩上破土兴建。数万建设者包括鞍钢技术人员、部队复转军人以及解放军02基建工程兵，从全国各地汇聚嘉峪关，城市雏形初现，人口一下子骤增到10多万。1965年，国家启动重大医疗支援计划，北京医学院附属平安医院被选定为支援酒钢建设的核心力量，肩负整建制搬迁、援建酒钢职工医院的重任。这是首开北京三甲医院整体西迁甘肃的先河，是国家统筹医疗资源、保障工业基地建设的战略部署。全院约200名医护骨干，涵盖内、外、妇、儿、骨科、放射、检验等科室，携全套医疗设备、药品、病历档案，扶老携幼，分批登上西去的列车。他们中有享誉京城的老教授、资深专家，有年富力强的中青年医师，有经验丰富的护士长与技术娴熟的护士，还有随迁的家属子女，总计逾400人。这段历程，既是三线建设时期聚全国之力，实现毛主席“酒钢建设不起来，我睡不好觉”最高指示的壮阔缩影，也是天南海北人响应祖国号召、远赴千里戈壁荒漠同心传承的不朽见证。

从那时起，东北人带来二人转、蒸笼、腌菜的坛子，陕西人带来了秦腔、肉夹馍、擀面皮、油泼面，河南人带来了豫剧、胡辣汤、蒸面，上海人带来先进的生产工艺和城市生活理念，北京人带来了夜生活的浪漫激情和祖国心脏的轶事趣闻，开始把现代文明的种子播撒在这片千年沉寂的戈壁滩地上。厂区建起成片高楼房、医务室、图书室，食堂能烹制江南点心，充满生活时尚的家属院，软糯的吴侬沪语在此落户。虽然口味、方言、生活习惯处处不同，但来自北京、上海女人们的大波浪卷时髦打扮，以及孩子们口齿伶俐的见多识广，也让周边乡邻大开眼界，纷纷效仿也成为这座新城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日子久了，两种或多种生活元素也就慢慢交融了。大人们和谐交流，孩子们一起上学玩耍，彼此也就不分来自江南水乡还是生于西北内地了，诉说情怀、吐露雄心，悄悄藏进生活深处，融入岁月日常。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紧邻酒钢工业片区的还有金属制品厂、树脂厂、皮鞋厂等一众配套企业，连片工厂区、成熟生活区、完善配套的商铺、学校，形成了完整繁荣的工业生态圈。白天机器轰鸣、车水马龙，生产线不停运转，为国家建设输血出力；傍晚厂区路灯次第亮起，菜市场人声鼎沸，小吃摊烟火升腾，书店、影院、澡堂热闹非凡。彼时的繁华，不靠炒作、不靠文旅包装，全是实打实的产业支撑、硬碰硬的家国担当。那个时代，嘉峪关撑起了西北钢铁现代工业的半壁江山，补齐了甘肃轻重工业的关键拼图。那些跨越千里奔赴西北大漠的建设者，他们留下的奋斗故事、南北交融的烟火温情，将一直温润、慰藉、烛照着从这里走出去的人们，并长久地留在他们关于嘉峪关的记忆之中。

（四）关内嘉里人

古史沉淀了底蕴，而新中国的三线建设，再一次铸就了嘉峪关功成不居、默默托举的风骨。

在嘉峪关有两座截然不同的市级博物馆：一座是关城景区里的嘉峪关长城博物馆，讲的是从山海关到嘉峪关的万里长城；另一座，是藏在雄关广场东侧闹市里的嘉峪关城市博物馆。如果说长城博物馆讲的是老雄关的筋骨，那城市博物馆讲的，就是新钢城的血肉。

从关城出来的时候，你还是一个站在明代烽燧旁遥望塞外风沙的过客；而走进这座城市博物馆，瞬间就被拽到了1965年建市后的嘉峪关。

这里陈列的不是兵器和弩机，而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建设者的羊皮袄、风餐露宿的铁皮水壶、酒钢炼出的第一炉铁锭、第一批移民的全家福、一张张记录戈壁变绿洲的黑白照片……

全景式组合复原的“地窝子”和“干打垒”模型把人生生拉回到六十年代的那个恶劣冬季。一个玻璃展柜里陈列着酒钢炼出的第一批生铁锭，灰黑色的铁锭上写着编号和日期，博物馆把它做成了镇馆级的工业文物。

城市博物馆常设展览“戈壁明珠——嘉峪关市建设成就展”没有按照编年体例行地陈列每一座古迹，而是以“巍巍雄关、戈壁新城、城市记忆”三个板块，串联起了这座城市的昨天、今天和明天。这是我看过的所有市级博物馆最特殊的一座，它是一个城市从无到有的见证，一代人的艰苦奋斗，几代人的相伴相守。

雄关不语，幸福有声。人间的烟火，生活的质感，从来就藏在一场场不为而为的奋斗中、一次次不争而争的蝶变中。有些地方，发展是看得见的高楼和桥梁。有些地方，发展是守得住的日常和念想。嘉峪关两样都有。

城市发展的核心是人，民生的温度就是幸福的刻度。建市六十多年来，从生态绿洲到产业高地，从民生暖阳到治理效能，嘉峪关用“美丽、宜业、宜居、善治”四大密码，解码了幸福城市的核心要义。

人民群众幸福指数直线上升，连续三年获得最具幸福感城市殊荣。从交通路网的四通八达到教育医疗的不断升级，从生态环境的持续优化到文旅生活的丰富多彩，每一处细节都在书写着幸福的答案。如今的嘉峪关，城镇化率高达95%，绿化覆盖率提升至41.14%，人均公园绿地面积达29.2平方米，是全国平均水平的两倍。东湖、迎宾湖等18个城市湖泊如珍珠般镶嵌在城市版图中，黑鹳、遗鸥、大天鹅等珍稀鸟类翩跹而至，成为市民眼中最动人的风景。这份生态奇迹，让嘉峪关的公众生态满意度位居甘肃省首位，先后斩获全国文明城市、国家园林城市、国家环保模范城市等多项国家级荣誉，也让“出门见绿、随处见景”成为市民生活的日常。更为可喜的是，多元开放的产业生态，让嘉峪关成为西部少有的人口净流入城市，十年间人口增长30%以上，为奋斗者搭建起广阔的逐梦舞台。

九月仲秋时节，难得一见的绵绵细雨连续下了四五天，戈壁小城被一层层薄薄的雾气温柔包裹，万物都被雨水浸润得温润安静。不甘心错过这场烟雨，我散步去了相距小区近百米的东湖生态旅游景区。站在湖畔放眼望去，一汪碧水，半城山色，恍然间竟有江南水乡的气韵。

雨越下越大，循着一阵阵悠扬的管乐声，只见海豚气象塔西侧凉亭内有一位老者正在十分认真地吹着电子箫，连我抓拍了几段小视频也没有顾及到。闲聊得知，老者今年已八十三岁，军工企业退休，江苏扬州人，有三个儿子五个孙子，孙辈们都已成家立业，分别上了大学，现在嘉峪关行政事业单位、国有企业工作或自谋职业创业，问及重孙辈，他向我伸出了三个手指头，随后笑得满头白发都让一缕秋风吹了起来。今天一帮自娱自乐的老伙计们都没有出门，就在我准备帮助他收拾音箱、管乐家什时，他摆了摆手坚决不要，说我这身子骨还硬朗着呢！过完十一，就到海南坐飞机过冬去了。小伙子，还是共产党好啊！

天南雄关客，今日嘉里人。这座雄关新城，一边守护着大明雄关与三线建设的滚烫记忆，一边向着开放新城、文旅名城、宜居美城的目标阔步前行。厚重历史、辉煌工业，古郡烽烟、温润居安，最终都会沉淀为普通人朝夕相伴的市井烟火，滋养岁岁年年的日常暖意，滋养每一个从这片土地走出去的人。

作者简介：都乖堂，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出生于周秦文化厚重之地--宝鸡陈仓，十七岁始淬炼于河西走廊锁钥雄关拂晓劲旅，现供职于嘉峪关市生态环境局，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嘉峪关市作家协会会员。"生活、激情、真诚、感恩"热恋一方黄天厚土，笔耕不辍，勤学励志书写人生真谛，执著于"寻根文学"创作，至今已有一百多余篇散文随笔在各类报刊杂志发表。个人散文集《心路驿站》由中国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