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朱海燕
难忘的一次奇遇
人生中的奇遇,往往并非惊天动地的神话,而是在于平凡生活缝隙中透出的那一束光,它以一种猝不及防的姿态闯入生命,却在岁月的长河中沉淀为永恒的记忆。
我与新中国西北铁路的拓荒者王世泰将军的相识,正是如此。
开国将军的名单里,没有王世泰,但他确实是劈开黑夜,在枪林弹雨中迎来新中国黎明的人。他参与创建陕甘边革命根据地,曾任红二十六军红二团团长,解放战争时期,历任西北野战军第四纵队司令员,第四军军长,第二兵团政治委员,是开国大将许光达司令员肩并肩、手挽手的搭挡,为解放大西北立下赫赫战功。1955年授衔时,33位正兵团级将领,六人因转入地方没有授衔,王世泰就是其中之一。世人评价,若留在部队,他妥妥授上将军衔。

/王世泰(1910—2008),新中国西北铁路拓荒者,西北铁路干线工程局局长兼政委,组织修建天兰铁路,开辟了西北铁路建设新纪元。/
我与将军的相识缘于兰新铁路。
过去从兰州到新疆,就是王洛宾的歌曲“在那遥远的地方”,从公路走,要四五天才能到达。
为把“天外之地”搂在祖国的怀抱,必须修铁路。
这条铁路全长1903公里,1952年10月1日开工建设,1962年12月9日到达终点。从兰州到乌鲁木齐,这条铁路跑了整整10年。
铁路30岁时,老的跑不动了。年运量1200万吨,运输能力已经饱和,严重制约了西北地区的发展。铁道部、甘肃省与新疆自治区根据“八五”发展规划,确定建设兰新复线。1622公里的复线,从1992年9月16日开工,到1994年9月16日建成。
1994年9月16日,国务院领导和国家相关部门的领导要出席庆典仪式。为此,铁道部从北京开出一趟专列赴嘉峪关。车过兰州,甘肃省的领导也登上这趟列车,他们中有原甘肃省人大常委会主任王世泰将军。
铁道部部长与王老很熟悉。上世纪90年代初,铁道部长还是铁道部党组副书记、政治部主任时,受中央委派考察甘肃省委的领导班子,并任考察组副组长。出发前,中央人才领导小组负责同志交代他:“一定去看望王世泰同志,听取他对被考察人的意见与看法。”
王世泰上车后,铁道部长让我专门陪同将军。部长交代:“王老是享受副国级待遇的正省级干部,在全国像他这样的人为数极少。解放战争时期就是正兵团将领。你要照顾好他。”
我与王老一个包房,要经历由兰州至嘉峪关漫长的行程。在移动的房间里,我与将军的对话,像岁月一把钥匙的开锁声,打开西北铁路建设的斑斓历史,在遗失的远方,召唤出缓缓远足的昨天。

/王世泰将军,曾任西北铁路干线工程局局长、铁道部副部长,是西北铁路建设重要领导者。/
车轮碾过河西走廊的戈壁,扬起一阵阵苍凉的黄尘,窗外的祁连山在阳光下泛着冷峻的白光。身着中山装的王老,坐在我的对面,凝视着窗外,神情中透着一种只有铁路亲历者才有的深情与欣慰。这位曾经率领七万筑路铁军,在黄土高原上凿出新中国西北交通脊梁的“修路将军”,此刻,对这条西行的铁路,不仅仅是地理空间的跨越,还有他对历史深情的回忆与思考。
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却依旧有力的双手,我仿佛看到当年天兰铁路工地上,他在寒风中挥汗如雨的身影,听到历史深处传来的号子声。这次与将军同行,让我近距离触摸那段峥嵘岁月,感受一位将军从战场指挥员到国家建设者,角色转换背后的家国情怀与默默奉献。
我对将军说:“您是西北铁路的拓荒者,认识您是我的荣幸。”
将军微笑:“我不是拓荒者,我前面的人,才是真正的拓荒者。譬如彭德怀元帅,是他第一个启动新中国西部发展宏伟事业的人。”
于是,将军的语言冲开了历史之门。
1949年12月2日,彭老总被任命为西北军政委员会主席。此时,这位经历数十年戎马生涯的军事家,心中满是感慨。西北军政委员会管辖着新疆、青海、宁夏、甘肃和陕西,这片310多万平方公里的区域,生活着大约3000多万人口。而这片国土,经济极其落后,人民生活贫困。彭老总深知,西北的发展艰辛与漫长,如何迈出坚实的第一步,至关重要。
他有一个构想,就是修一条内地通向大西北的铁路。至1949年,全国能维持通车的铁路实际里程只有21810公里,主要集中在东北及东部地区,西北的铁路极为稀少。交通运输工具,除少量汽车外,主要依靠骆驼、骡马和毛驴,这种落后的运输方式,严重制约了西北经济的发展。陇海铁路未端只到甘肃的天水,就是说,西北的铁路,只有潼关到天水之间的460公里。
当务之急,是打通陇海铁路西段,将铁路延伸到兰州。
此时,彭德怀向中财委主任陈云提议:可以利用待命状态的部队,先修筑铁路路基和隧道。
陈云表示同意。
根据彭德怀的提议,陈云向毛主席与中共中央建议:利用军队的空闲劳动力,争取时间,把今后几年内需要或可能修筑的铁路,先筑好路基,以便鞍山向苏方订购的轧大钢轨机器到达后,适时铺轨。

毛主席看了陈云的报告,要求立即着手进行。
陇海铁路延伸至西北腹地,包含两项工程:一项是修复宝鸡至天水的155公里旧线;一项是建设天水到兰州的354公里新线。
王世泰说,彭老总决定把宝鸡到天水的工程交给第64军。把天水至兰州的这段工程交给第七军。
因为将军曾是西北野战军第四军军长,又是西北铁路干线工程局局长,我问将军:“修路的六十四军是您的第四军改编而成的吗?”
将军笑曰:“非也。六十四军原为华北军区的四纵,隶属十九兵团,即杨得志兵团,军长是曾思玉。因为参加西北战役,归一野建制。这个军参加宝天铁路建设,也参与了天兰铁路的建设。”
同时,彭德怀还提议,并报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批准,西北军政委员会和铁道部,1950年5月1日,在天水共同组建西北铁路干线工程局。为了加强西北铁路干线修筑的技术力量,铁道部还将铁道兵团第一工程处和铁道兵机械筑路总队数千名指战员集体转业到西北干线工程局。

/当年筑路部队、机械筑路部队老照片/
天兰线与成渝铁路几乎同时开工,属于新中国开建的第一批干线铁路,周恩来点将让王竹亭参加铁路的领导和技术管理工作。王竹亭是中国铁路工程专家和教育家,被誉为中国铁路选线设计学科的开拓者之一。
将军语我,1950年5月1日成立的西北干线工程局,第一任局长不是我,而是第一野战军参谋长阎揆要兼任局长,是他统领六十四军与第七军的筑路工作。
将军介绍,宝天段1939年开工,1945年草草完工。155公里的铁路,真正进入甘肃境内的只有46公里。因战时物资匮乏,施工条件极差,隧道、桥梁质量大部分不过关。通车后,塌方、落石,路基下沉频发,时通时停,被称为陇海铁路的“盲肠”。人们调侃:“宝天段,瞎胡闹,不塌方,就掉道,什么时候开,站长也不知道。”这个段子,成为流行最广的版本。
解放前夕,国民党为阻止解放军西进,将宝鸡至林家村一线破坏,将东沟以西14座桥涵炸毁,使全线瘫痪。1949年8月3日,天水解放。王震到天兰工程处,勉励他们抢修宝天段炸毁的桥梁,支援解放大西北,同年11月,勉强通车。
六十四军,1950年春开进宝天线工地,在缺乏现代筑路设备的年代,指战员们只能依靠自己的血肉之躯与战天斗地的意志建设铁路。他们的号子声,震疼天空,用8个月的汗水写出了畅通的奇迹。
当他们准备开进天兰线时,朝鲜战争爆发,六十四军告别铁路,立即投身到朝战的炮火之中。但是,他们在宝天段为铁路的畅通,写下死亡的意义,有56位战士光荣地献出了生命。他们平均年龄20岁,最小的19岁。为共和国的建设,把生命埋进灿烂的晨曦。另外还有533人负伤。
铁路部门与当地政府给他们立的纪念碑,于1952年10月落成,高27米,面向宝天铁路,讲述着在没有铁路的西北而开启奇迹的一段故事。
碑文由彭德怀元帅撰写,夺目让人心疼的墨迹写于朝鲜前线战火的坑道里:
“中国人民解放战争历时22年,战争方罢,即进行工业、农业、交通等各项大建设。我西北人民解放军第六十四军于1950年春,即从事修筑工程艰巨的宝天铁路,竟于是年秋基本完成,当严冬寒风凛冽之际,又进军朝鲜参与抗美援朝战争,这些伟大而光荣的事业,中国人民将永远不忘。”
故事讲到这里,将军微笑对我说:“彭老总,阎揆要、曾思玉将军,以及第六十四军和第七军的将士们,才是真正的西北铁路的拓荒者。我不是。我不能揽这个功。”
将军的话,让我肃然起敬。这是他一贯的精神特质。1943年1月,在西北局高干会议上,毛主席表扬了22名高级干部,其中就有王世泰。并赠王世泰八个字:“忠实,努力,不夸,不骄。”

/王世泰将军(左一)人民解放军第四军首任军长/
将军接着说:“我比前面的修路将士晚来了一年,是1951年受命出任西北铁路干线工程局局长兼政委的,开始主持铁路建设工作。1952年8月任命我为铁道部副部长,同时仍任甘肃省副省长、省军区司令员和西北铁路干线工程局局长一职。”
他向我讲述天兰铁路的历史。
天兰铁路于1941年开始勘测,计划3年完成,但迟迟没有动工。1946年3月,国民政府将宝天铁路工程局改为天兰铁路工程局,续建天兰线。同年5月开工。由于内战爆发,工程进展缓慢,到1949年8月,耗资2615亿法币,只完成3.6%的土石方工程量。
1950年4月,开始抢修天兰段。
阴洼磨隧道是天兰线上的重点工程,全长126米,位于兰州东38公里处。由于当时没有施工机械,没有电灯照明,没有通风设备,虽是土质隧道,施工异常艰难。在这种原始条件下,施工人员点起煤油灯,轮起十字镐,用木杠抬荆条筐,出渣运土。经过30个昼夜苦战猛攻,126米长的隧道竟被提前打通了。消息传到铁道部,人们又惊又喜,有人信,有人不信,“30天能打通126米的隧道吗?”于是,派人下工地了解。经过现场考察,证实了工人们所创造的奇迹。《人民日报》于1952年8月12日刊发专题报道。同年《人民画报》也刊登了阴洼磨隧道施工的照片。
天兰铁路若沿用旧的设计图纸,线路要穿过兰州市区平坦的居民区,意味着要拆迁几百户民房。将军认为,兰州地形南北狭窄,东西绵长,中间是黄河,南边是皋兰山,可用平地本来就十分紧张,按原设计施工,会把城市割裂,影响未来的发展。
将军批准了庄心丹变更的新方案,将线路南移,沿皋兰山西行。当时看似离城区远一些,不方便。但将军为未来的兰州城留下发展的空间。
在将军的领导下,天兰铁路提前10个月铺通。于1952年8月23日抵达兰州。9月29日正式通车。10月1日,在兰州举行了隆重的通车典礼。毛泽东、刘少奇、朱德、彭德怀等领导同志分别题词。毛泽东的题词这样写道:“庆祝天兰路通车,继续努力修筑天成路。”

/毛主席为天兰铁路题词:庆祝天兰路通车,继续努力修筑天成路。/
将军说,毛主席为天兰铁路的题词,珍存在北京市东城区青龙胡同的青龙庵内。
从1952年10月1日起,中国铁路由兰州开始向新疆迈步了。
将军在铁道部副部长的位置上,领导了六条铁路的建设。后来任国家建委与国家计委副主任,仍为铁路建设献计献策。1961年调回甘肃任省政协主席,后任省人大常委会主任。
他形容铁路建设者,人人都是“枕木”,扛着钢轨一步一步向前走,就形成了万里铁路。横贯祖国的铁路不是一代人完成的,是一代一代人的接力创造。
将军一生传奇。他是延安四中的学生,192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0年持两支短枪与一封推荐信,投奔刘志丹的红军游击队。刘志丹说:“部队缺少文化人,你留下来吧。”1932年,陕甘游击队改编为红二十六军二团,他由班长,跨越排长、连长、营长,直接当了红二团的团长。此时,他原来的领导刘志丹,则是这个团的参谋长,成为他的下级。
列车即将到达嘉峪关,我与将军的同行不可能在时间的甲板上稳住。分别之际,他问我:“兰新线没建复线之前,年运量1200万吨,复线建成后,运量会增至多少吨?”
我答将军:“近期年运量可增至3000万吨,远期可达到5200万吨。乌鲁木齐发出的列车追踪时间,由15分钟缩短到8分钟。列车到北京的运行时间,缩短了14个小时。”
将军闻之,爽朗大笑,笑的是那么开心。他的笑声,不就是老一辈铁路人,献给辽阔戈壁的一份杰作吗?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