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枝榆钱,一块糕点
作者:易子心
朗诵:默颖
七十年代初的渭北乡村,风里总裹着黄土和麦苗的清苦气。村小的土坯墙斑驳,课桌是几块砖垛支起的水泥板,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笔墨印。九岁我就读二年级,正是像野猴子一样不知愁滋味的年纪。

那天,班主任领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却平整的蓝布衫的女生走了进来。她的辫子梳得一丝不苟,发梢别着一枚城里少见的塑料发卡,眼神里带着城市孩子特有的怯生与矜持。后来我们才知道,她是随父母从城里来的,响应号召到农村乡下来落户。在那个城乡二元结构森严的年代,她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池塘,激起了孩子们好奇又略带疏离的涟漪。

那阵子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家里的粮缸见了底,连掺了野菜的玉米馍都要数着顿吃。村头那棵老榆树却攒足了劲,枝桠上挂满了一串串嫩得发亮的榆钱,像大地随手撒下的绿铜钱。对于我们这些村里的孩子来说,榆钱是救命的粮,也是解馋的零嘴。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往树下钻,胆大的蹭蹭爬上树,坐在树杈上捋一把榆钱就往嘴里塞,清甜的汁水流进喉咙,能把半下午的饿意压下去大半。

那天课间,她攥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走到我跟前,指尖都有点微微泛红。她慢慢掀开手帕,里面躺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表皮烤得金黄,连纹路都整整齐齐,散发出的油香混着甜味,是我长到这般年龄从来没闻过的味道。她声音轻得像落在榆树叶上的风:“我从来没吃过榆钱,我用这个,换你帮我折一枝榆钱尝尝,行不行?”

我盯着那块糕点愣了几秒,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但更触动我的,是她眼中的渴望,那是对乡土自然的一种纯粹好奇,也是一种试图融入这片土地的笨拙努力。

我二话不说,转身冲向教室外的老榆树。那一刻,我仿佛不是为了食物,而是为了某种尊严或友谊在攀爬。粗糙的树皮磨蹭着手掌,我专挑向阳的那根嫩枝折,那上面的榆钱最饱满,绿得能掐出汁水来。
我攥着那枝榆钱跑回她跟前,她接过榆钱,仔细端详,然后郑重地将糕点塞进我手里。指尖碰到的瞬间,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咬下一口,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酥软的甜香漫开,连掉在掌心的碎屑都舍不得浪费,那是从未体验过的幸福滋味。她则拿着那枝榆钱,一枚一枚慢慢摘着吃,眉头微蹙后又舒展,眉眼慢慢舒展开,像把整个春天的嫩色都吃进了眼里。

如今回想起来,那不仅仅是一次食物的交换,更是两个世界在那一刻的温柔碰撞。榆钱代表着生存的坚韧与土地的馈赠,糕点象征着城市的文明与生活的余裕。在那个物质匮乏却精神单纯的年代,我们用各自拥有的“珍贵”,换取了对彼此世界的窥探与理解。

后来我们总在放学路上凑到一起,我带她去田埂边认苜蓿,她从书包里掏出半块硬糖分给我。直到那年春天结束,她跟着父母迁回城里,走的时候把那枚塑料发卡塞给了我,我也把攒了三天才晒好的干榆钱,用报纸包得整整齐齐塞进她的书包。

许多年过去,我在家乡的集市上见过各式各样精致的点心,却再也没吃出当年那块糕点的香;春风吹过的时候,老榆树的榆钱依然挂满枝头,可再也没有一枝,能像当年那样,带着两个少年跨着城乡边界的纯粹心意,在清苦的年月里,甜得那样真切。

岁月流转,味蕾的记忆或许会淡去,但那份在饥饿年代里依然保持的纯真与善意,却如榆钱般年年新生,绿意盎然。真正的富有,从来不在于珍馐满盘,而在于拥有一颗愿意分享、懂得接纳的心。
作者介绍

主播介绍

唐晓颖,昵称默颖,视力二级残疾,爱好文学音乐,喜欢朗诵,做网络主持,热衷于公益事业,第四届"夏青杯”全国朗诵大赛优秀奖,全国朗诵考级八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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