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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不为湖山好,只欠柳庄左公诗
□宋可权
2026年10月24日上午十时左右,我们一行来到湘阴县樟树镇柳庄门口时,停车场上小车和旅游车已经停得满满当当。相隔数百米远的樟树港辣椒展销中心报告厅内座无虚席,“左公故里讲堂”第三期如期开讲,《左宗棠全集》新版编辑刘文博士正受邀讲学,以“故山回首白云封——左宗棠诗文中的故乡与远方”为主题,深度解读左宗棠功业背后的桑梓情怀与家国担当。我因为行程安排很紧凑,只能忍痛割爱,没去讲学现场,选择了参观柳庄和左太傅祠,以增加一些感性认识。

记忆中,近在咫尺的柳庄,我只来过3次。但每一次,柳庄都有了很大变化;每一次,我对左公的认识,都有了新的升华。

40年前,我在湘阴一中寒窗苦读的时候,对学校所在的夏家菜园与明朝户部尚书夏原吉的渊源一无所知;对晚清湘阴两位叱咤风云的人物左宗棠、郭嵩焘更是全然不知。
1992年大学毕业,在岳阳参加工作后,时维九月,携女友游览君山,在传书亭旁看到一副对联:
海国旧传书,是英雄自怜儿女;
湖山今入画,有忠信可涉风波。

在君山洞庭庙又看到另外一联:
迢遥旅路三千,我原过客;
管领重湖八百,君亦书生。
看到两副对联作者都是一个姓左的,我就和女友说,这个人很有文采,但只怕也有蛮狂。果不其然。
1998年秋天,岳阳在成功抗击长江八次洪峰、被誉为“英雄城市”后,市政府组团赴沿江城市考察,一路都受到兄弟城市的热情接待。我随团同行,做些资料服务工作。在上海市政府办公楼内,时任副市长左焕琛接待了家乡考察团一行。那个时候,信息获取远不比现在,我同样没有深入了解个中原由。
2010年暑假,二哥驾车带着刚刚考上大学的女儿去娄底游玩,我们一家子同行,在参观曾国藩故居后,我回来写了一篇游记《清风世守富厚堂》,为曾文正公倾倒的同时,也遗憾“我们湘阴怎么就没有这么杰出的人才呢?”直到2013年我读到同学陈文革君创作的长篇历史纪实小说《智慧人生左宗棠》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无知。
有人评价“晚清三杰”:曾国藩拼命做人、左宗棠拼命做事、李鸿章拼命做官,从地域和性格来说,我更认可左公,自此一发不可收,大量阅读与左公有关的传记、文章;在高校工作期间,专门开发了“读书深抱古人情”这个专题,向学生介绍左公的贤惠妻子、苦难人生、杰出贡献。并以“六朝花月毫端扫,万里江山眼底横。开口能谈天下事,读书深抱古人情”作为自己治学的座右铭。


此情此景,此诗此境,许多次让我感激而涕——我为左公庆幸,遇到了“湘潭历史上最著名的贤妻”。“辟地有德、甲胄有劳、因事有功”曰“襄”,可以肯定地说,“左文襄公”的军功章里,一定有夫人周诒端的一半。

文章西汉两司马经济南阳一卧龙进入柳庄之后,让我们没有想到的是,游客有这么多,以至于我们几个要想在左公亲自题写的“柳庄”牌匾前独立留影都不可能,只能被动与后面接踵而至的游客“合影”。陪同我参观的县融媒体中心梁军副主任介绍,“明天还会更加热闹”,因为一年一度的“千叟宴”次日将在这里举行。
(注:图来源于左宗棠文化研究公众号)
解说员在用扩音器为一批批游客讲解左宗棠在柳庄的耕读往事和此后的伟绩丰功。“渔蓑句好真堪画;燕子日长宜读书。”这据说是左公进入新居之后写的第一副楹联,我也是第一次读到。尽管左公参加科举考试三次落第,但我知道,他是“志不在此”,而志在“经世致用”。“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文章西汉两司马;经济南阳一卧龙。”左宗棠三十岁之前题写的这两副楹联,分别悬挂在柳庄内“朴存阁”“墨宝轩”的门楣,紧紧挨在一起,都是左公出仕之前“今亮”的自诩,当年也许有人嘲笑其“狂”,但现在看来,这种自我评估恰如其分。“出处动关天下计,草庐我也过来人”,比诸南阳“卧龙”,他的历史功绩远远超出。
2025年岳麓书社出版的王品端先生专著《天地正气左宗棠》,我曾用心捧读。刘继贤将军的序言,系统引用了目前对左宗棠的主要评价:“中国近代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思想家”“中国近代史上继林则徐之后的又一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者”“近代中国国家统一、主权完整的捍卫者”“对祖国疆土贡献最大的民族英雄”“中国近代化的先驱者之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继承者、发展者和践行者”,这些评价全面、客观、公正,是左公赫赫功业的真实写照。
“一芥不取、一尘不染”,是左宗棠为官尽职的显著特点。在战乱、动荡的晚清,能够始终如一做到这一点,尤为可贵。左宗棠一生坚守“不以一丝一粟自污素节”,清廉自持、公私分明,形成廉洁奉公的从政准则。身居封疆大吏、钦差大臣高位,手握巨额军饷,却终身两袖清风。所有朝廷拨付粮饷、洋务经费、边疆赈款,专款专用,绝不私挪分毫,往来账目清晰可查。对内不贪财、不谋私,对外不怯战、不妥协,秉天地正气、持内外兼修,筑牢其完整的政德根基。

他以“我之疆索,尺寸不可让人”的爱国精神,克服常人无法想象的筹措军饷、筹办军粮、筹划转运、南征北战等诸多困难,年近古稀抬棺西征,收复了占国土面积六分之一的新疆,成为自汉、唐以来对祖国疆土贡献巨大的民族英雄。在收复新疆前后,他先后五次奏请新疆建省以巩固国家统一,此议最终得以实现。
对于祖国神圣领土台湾的安危,左宗棠同样倾注全力。1883年中法战争爆发,他派遣得力部下王德榜赴越作战,配合老将冯子材取得了威震中外的谅山—镇南关大捷;1884年,不顾73岁垂暮之年,又亲赴福建海疆,英勇抗法。1885年,他在去世前的一个月,还上奏朝廷:“台湾孤注大洋,为七省门户,关系全局,请移福建巡抚驻台湾,以资镇摄。”这年10月,清政府将台湾设为行省。
“东则海防,西则塞防,二者并重。”左宗棠以“天下事吾事也”的担当,以“绝口不言和议事”的倔强,以一腔孤勇收复新疆,以老病之躯抗法保台,确保了西北塞防和东南海防的兼顾,守护了新疆和台湾这两片神圣国土的主权,捍卫了国家统一和民族团结,这是他为国家做出的重要贡献。

湘阴左、郭,早年相交,情同手足,好到相约在湘阴东山“诛茅筑屋、结邻而居”。并且,郭嵩焘对左宗棠有两大恩情:一是“樊燮京控案”的救命之恩;二是入值南书房时向皇帝的举荐之恩。但世事沧桑,友谊的小船还是翻了。究其原因,愚以为,一是两位都是刚直不阿之人;二是郭公“才之不可强”。好友曾国藩曾酷评:“湘阴三郭,论学则一二三,论才则三二一”。郭氏三兄弟,论学问老大郭嵩焘排第一;论处理繁杂事务的能力,则老大排第三。“懃恳笃实,廉谨有余,而应变之略,非其所长。”
一百多年过去,家乡人们没有忘记这两位旷世大才、并世奇才。湘阴县城,东湖边上的左宗棠文化园、县四大家对面的郭嵩焘纪念馆,遥遥相望;滨湖路旁的左宗棠广场和新世纪大道旁的郭嵩焘文化广场,市民在这里休闲娱乐,热闹非凡。那个曾被举国攻讦、视为“名教罪人”的郭公,那个“学问半通官半显,一生怀抱几曾开”的郭公,承受了“独醒之累”,在一百多年后,得到了公正的评价,被誉为近代中国“清醒看世界的第一人”,他的预言“流传百代千龄后,定识人间有此人”,终已变成现实。

(注:图来源左宗棠文化研究公众号)
大器晚成的左宗棠,在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离开一百年后,也越来越得到公正评价、社会认可。
1978年12月19日,《光明日报》率先刊发杜经国文章《试论左宗棠的爱国主义精神》,打破了多年“谈左色变”的坚冰。
1982年,曾率大军解放新疆、屯垦定边的王震将军,在《红旗》杂志第二期发表了《学习历史,发扬爱国主义精神》一文,对左宗棠捍卫国家主权和领土,维护国家统一的巨大功绩,给予了高度评价。
1984年11月,在苏州大学召开了全国首届左宗棠历史评价学术讨论会。《人民日报》同年12月10日在报道这次会议时郑重提出:“在中国人民反对侵略、保卫祖国的丰碑上,理应镌刻上左宗棠的名字。”当年救左宗棠于危难的千古名句:“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即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正是出自苏州人、大理寺少卿、入直南书房的潘祖荫。
1983年开始,由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确定,湖南省社科院历时13年,终于在1996年完成了15册、770万字的《左宗棠全集》整理出版工作。
2012年以来,以策划组织左宗棠诞辰200周年活动为起点,家乡人民在柳庄、左宗棠文化园、左宗棠广场等场馆建设方面,成效显著;在整理左公资料、宣传左公功勋、推广左公精神方面,成果辉煌。
2017年6月,中纪委指导拍摄专题片《天地正气、 家国情怀》,推介左宗棠的爱国精神与治家之道。
2025年元月,央视中文国际频道推出家风纪录片《湘阴左氏——天地之间有正气》,以左宗棠修身齐家的宝贵实践,为我们提供有益的历史借鉴。
2025年8月4日,由湖南、新疆、甘肃三省区党委宣传部联合出品,湖南金鹰纪实传媒摄制的大型历史人文纪录片《左宗棠收复新疆》在湖南卫视、芒果TV等平台黄金时间同步播出,持续位居省级卫视非剧类收视榜首,累计覆盖用户超3亿人次。99.98%的美誉度,是观众投出的最真诚赞誉;登顶热播榜榜首,是时代对英雄最深情的回望。
岳阳市社科联委员、多年参与左宗棠文化研究的易小武介绍,左宗棠文化研究会2012年成立以来,汇聚了历史学、政治学、哲学、社会学、伦理学等多个领域的专家学者、研究人员及有志之士,不断丰富左宗棠文化的内涵,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积极建言,2023年新修订的大学教材《中国近代史纲要》和中学教材《中国历史》均已入编较大篇幅的左宗棠事迹。
铭记英雄、崇尚英雄,是我们中华民族不断走向复兴、永远强盛的历史动力。

离开游人如织的柳庄,我们驱车十多华里,来到湘阴县金龙镇新光村左家塅。在一个占地数亩、杂草丛生的园子中央,竖立着一块牌子:“湖南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左太傅祠”,2019年发布。
清嘉庆十七年十月初七,公历1812年11月10日,左宗棠就出生在这里,出生在一个世代书香而渐趋贫困的耕读之家。他4岁就随八旬祖父左人锦读书识字;6岁开始攻读《论语》《孟子》;15岁参加童子试,得县试第一名。清道光九年,1829年,17岁的左宗棠母亲去世,居丧期间,他借到两套书:顾炎武的《天下郡国利病书》和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如获至宝,早晚研读,成为他由科举求仕向经世致用转变的一个分水岭。
左太傅祠前面空旷园子连着两栋两层的房舍,已经废弃,但并不破败。在两栋房舍中间,有一个牌楼,一尊左公官服坐像,凛然直视前方。

祠堂1911年建成,最初叫留青学堂,既是祭祀左文襄公的祠堂,也是左氏家族的义塾,建国后改为村小学,一度人声鼎沸、书声琅琅。随着乡村教育布局调整和“左太傅祠”挂牌,这里暂时处于沉寂。
作为一个已经挂牌7年多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左太傅祠迫切需要加快建设。但我认为,并不一定要由地方政府包办,在建设资金筹措方面,分布在海内外的左氏族人,可以是主力;在祠堂经营管理方面,具有强大凝聚力的左氏宗族,应该是主体。我望向左公清澈而坚毅的眼神,他似有期许,也有赞许。
“国士西征鬓已丝,万里封疆忆昔时。我来不为湖山好,只欠柳庄左公诗!”告别意境清幽的左太傅祠,行驶在乡村小路上,车窗外,秋意正浓,菜园、田野里的蔬菜和果实,色彩鲜艳、生机勃勃。自号“湘上农人”的左公,一定很喜欢眼前的这一切,一定很喜欢家乡的崭新风貌。


湖山留正气 诗笔识先贤
——评宋可权书记《我来不为湖山好,只欠柳庄左公诗》
余少华
踏柳庄故地,黛瓦碧池边,何人望万里山河,借半亩耕读雨烟,并以此行致敬千秋浩气;
承楚塞遗风,诗心铮骨下,贤者念微身肝胆,有可权经纶赋笔,更留后世唤醒一卷雄文。
湘水漫过百年的堤岸。
秋风,轻叩柳庄的窗棂。
宋可权踏遍湘阴乡野,携滚烫思索,
跨越时光,去会晤那位湖湘国士。
一页游记,藏着寻访者数十年的读史心境,
山河静默,文脉不息,
一纸文字,承载千古忧怀,
一怀崇敬,遥寄百年英雄。
湘江北去,洞庭波涌,湘阴的大地沉淀着湖湘士人百余年不曾褪色的家国文脉。樟树镇柳庄门前的秋阳,落在黛瓦与池柳之上,游人往来,脚步声叩响百年耕读岁月。宋可权书记踏访左公故里,行走于柳庄、左太傅祠之间,以一篇纪游散文《我来不为湖山好,只欠柳庄左公诗》,完成一场和左宗棠跨越百年的精神对话。此文不是简单的游记打卡,不是史料的堆砌转述,而是一位读书人的生命感悟,将个人数十年认知的迭代、湖湘人物的命运纠葛、近代国家的苦难求索,一同安放于湘阴的乡野山水之间。
散文的标题,是全篇文眼。“我来不为湖山好,只欠柳庄左公诗”,一句话便剥离掉山水风光的表层诱惑,将探访的内核,锁定于人物精神、历史风骨。寻常游者寻访古迹,多沉醉于风物景致;而作者此行,不为赏湖山秋色,只为追寻左公留在这片土地上的精神诗篇。这一句收束全文的诗句,既是作者此行的心境总结,也是整篇散文立意的锚点。整篇文章沿着一条清晰的双线叙事铺展:一条是空间行走的线索,从柳庄讲堂之外的驻足,到柳庄庭院的观览,再驱车奔赴金龙镇新光村左太傅祠;另一条是作者个人认知成长的时间线索,从少年求学时对左宗棠、郭嵩焘一无所知,到青年偶然在君山读到左公楹联心生浅淡印象,再到中年读史、研学,一步步洞悉左公一生的困顿、坚守、功业与清节。两条线索彼此交织,虚实相生,让这篇纪游文字跳出一般游记的范式,兼具纪实厚度与文学诗意。
宋可权先生的写作,遵循由己及史,由史及人,由人及今的书写路径。从个人认知盲区写起,坦诚自述早年的无知,不故作博学,不架空议论。这份真诚,是这篇散文最动人的底色。很多写左宗棠的文章,习惯于开篇便铺陈宏大功业,直接抬出收复新疆的赫赫伟绩,而本文反其道而行之,以自我认知的觉醒作为入口,慢慢推开晚清湖湘人物厚重的历史大门。作者把自己数十年阅读、寻访、思考的心路娓娓道来,读者随同作者的脚步,一同修正过往对历史人物片面、标签化的认知,一同体察:伟大从来不是天生,国士亦是凡人。左宗棠不是天生的英雄,他有落第的失意,有中年困顿的悲愁,有布衣书生的迷茫,更有贤妻相伴、知己扶持的人间温情。历史人物被剥离神化的光环之后,血肉情志方才清晰浮现。
下文将从八个维度,对《我来不为湖山好,只欠柳庄左公诗》展开评析:其一,纪游散文的双线叙事结构;其二,历史散文的自叙笔法与求真品格;其三,人物塑造:褪去神坛,还原有血有肉的左宗棠;其四,文本内的人物对照:左宗棠与郭嵩焘,湘阴双杰的友谊与歧路;其五,史料运用的尺度,兼顾学术严谨与文学表达;其六,楹联诗文的征引,以文字窥见左公精神世界;其七,当代价值阐释,历史人物如何走进新时代大众认知;其八,文章的结尾立意,行走之后的回望与文化传承思考。八个层面层层递进,兼顾文学批评的审美视角与近代史研究的规范,力求言之有据,不发空论,不吐外行之语。
一:移步换景,双线交织:纪游散文的叙事架构美学
纪游散文古已有之,从柳宗元《永州八记》,到徐霞客游记,传统游记的核心是随空间流转,写眼前风物,抒心中感怀。宋可权先生这篇散文,继承传统游记移步换景的写法,又加以现代散文的叙事革新,构建起空间、时间两条并行叙事线,二者相互穿插,彼此支撑,形成独特的文本张力。
空间线索,是物理层面的行走轨迹。2026年十月二十四日,作者一行人抵达湘阴樟树镇柳庄。抵达之时,停车场上小车和旅游车已经停得满满当当,数百米之外,左公故里讲堂正在开讲《左宗棠全集》新版的专题讲座,刘文博士正在解读左公诗文之中的桑梓情怀。作者因行程紧凑,选择放弃聆听讲座,转而走入柳庄实地寻访。这个取舍,是全文叙事的第一个转折点。作者没有选择坐在报告厅聆听别人的解读,而是选择亲身踏入旧居,用感官触摸历史现场。文字之中,游人熙攘,牌匾前合影的游客、讲解员扩音器里的解说、柳庄朴存阁、墨宝轩的楹联,一一次第呈现。在柳庄停留、观览、思索之后,作者一行人驱车十余华里,去往金龙镇新光村左太傅祠。从繁华热闹的文旅故居,到略显沉寂、杂草丛生的太傅祠,空间场景由喧嚣转入沉静,情感基调随之下沉。柳庄是左宗棠中年耕读、蓄志待时之地,是他精神起飞的原点;左太傅祠,是他降生的故土,是生命起始的根脉。一为中年耕读栖居之所,一为诞生之地,两处地点一热一冷,一盛一静,天然形成对照。空间场景的转换,同步带动思想层次的深化。
第二条线索,是作者个体认知成长的时间线,也是这篇散文最具新意之处。作者回溯四十年前湘阴一中求学时代,坦言自己彼时对夏原吉、左宗棠、郭嵩焘一无所知。少年时代,湘阴本土的旷世先贤,于他而言是一片空白。1992年大学毕业,在岳阳君山偶然读到左宗棠题写的两副对联,才初步知晓这位湘阴才子,只留下文采斐然,性格狂放的粗浅印象。1998年随岳阳考察团赴上海,见到左焕琛副市长,依旧未能深挖背后渊源。直至2010年游览曾国藩富厚堂,赞叹曾氏家风功业,还在暗自感慨湘阴缺少同等分量的先贤。读到陈文革先生长篇纪实小说之后,方才幡然醒悟,察觉自身认知的浅薄。自此之后,大量阅读左宗棠相关传记文献,在高校开设专题课程,研究左公诗文,把“六朝花月毫端扫,万里江山眼底横。开口能谈天下事,读书深抱古人情”作为治学座右铭。
这条个人认知成长的线索,贯穿全文,串联起数十年岁月。作者没有以全知全能的评论家姿态俯视历史,而是以一个普通读书人的身份,写出自我认知不断扩容、不断修正的全过程。这种写法,在历史题材散文之中尤为可贵。大多数历史散文,作者预设自身掌握全部史实,居高临下解读历史人物;而宋可权先生,敢于把自己曾经的无知写进文章,坦诚记录认识逐步升华的漫长历程。读者跟随这条心路,一同完成对左宗棠形象的重新认知,阅读体验便不再是被动接收说教,而是一场共同探索、共同觉醒。
双线叙事互相穿插,让文章疏密有度。写景之处,有秋日光景、庭院风物;忆旧之处,有青年往事、读书感悟;论史之处,有晚清时局、人物功业。叙事节奏张弛相宜,不会一味堆砌史料而枯燥,也不会单纯描摹风景而流于浮浅。空间行走,是文章的骨架;心灵成长,是文章的血脉。骨架撑起叙事,血脉灌注情感,这便是这篇游记散文在结构层面最突出的艺术成就。刘勰《文心雕龙》有言: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此句恰可概括本文双线叙事的妙处。作者踏遍湖湘旧迹,目之所见是柳庄秋景、太傅祠残垣,心之所系却是百年前国士的浮沉人生。景物随脚步流转,情思随古迹升腾,实景与内心感悟彼此交融,打破传统游记单纯写景抒情的局限。
宋可权先生在文中感慨:“每一次,柳庄都有了很大变化;每一次,我对左公的认识,都有了新的升华。”
这一句是全文双线叙事的枢纽,短短一句话,将空间的迭代与人心的觉醒紧紧绑定。寻常游客重游古迹,看见的只是景物翻新,而作者重访柳庄,看见的却是自我认知的迭代更新。景物的变迁是外在的,认知的升华是内在的,一外一内,互为映照。这句话跳出游记表层观感,点明本文写作核心:寻访古迹,本质是一场自我精神的修炼。不是山水给人答案,而是人在反复品读历史之中,不断打破固有的偏见,拓宽精神边界。作者三次到访柳庄,每一次的感悟都不重复,这恰恰说明历史从不是固化不变的标本,随着阅读、阅历增长,后人对先贤的理解,会持续走向丰盈与深刻。这句话朴素平实,没有华丽辞藻,却奠定全文以我观史,以史照我的叙事基调,成为串联景物叙事与心灵叙事的纽带,也让整篇纪游散文脱离单纯怀古,拥有持续向内求索的力量。
二:自叙入史,以诚立文:历史散文的求真品格
历史题材散文,长久以来存在两种写作弊病:其一,戏说化,为追求故事感染力,随意演绎、杜撰人物细节,牺牲史实的严谨;其二,教科书化,照搬史学结论,文字刻板冰冷,缺少个体生命的温度。宋可权《我来不为湖山好,只欠柳庄左公诗》避开这两类弊病,选择以自叙笔法书写历史,坚持文学审美与历史求真二者平衡,保有珍贵的真诚品格。
所谓自叙笔法,就是将作者自身生命体验,嵌入历史文本的阅读与寻访过程。文章开篇,并不直接介绍左宗棠生平,而是从我抵达柳庄的现场写起;行文之中,不断插入我当年如何,我读到此书之后,方才醒悟,我在课堂之上向学生讲述左公故事。第一人称的我,不是旁观者,而是历史的阅读者、寻访者、思考者。我的认知变化,就是全文叙事推进的内在驱动力。
这份真诚,首先体现在敢于直面个人认知局限。作者回忆2010年参观富厚堂,赞叹曾国藩,遗憾湘阴没有同类先贤。这段自述,是全文非常动人的一笔。作为湘阴本土读书人,竟一度忽略了本土最伟大的历史人物。这种自我剖白,绝非自贬,恰恰体现出历史认知的客观规律:地方先贤不会天然活在每一个本地人的认知之中,历史人物的价值发掘,需要阅读、寻访、思考的漫长过程。承认曾经的盲区,才能够更好地阐释,历史人物的价值,是如何一步步被后世重新发掘、重新理解。
同时,作者恪守历史散文的底线,不虚构情节,不随意演义。文中所有关键史料,全部有明确出处:《左宗棠全集》、王品端《天地正气左宗棠》、杜经国1978年《光明日报》论文、王震将军刊发于《红旗》杂志的评述、潘祖荫那句千古名言、新版教材收录左宗棠事迹、央视与湖南联合摄制的纪录片《左宗棠收复新疆》等。史料来源清晰,兼顾专业史学论文、文献全集、当代专著、媒体文献、教材修订等不同维度的材料。作者引用史料,不是大段摘抄堆砌,而是把史料消化之后,融入个人感悟之中。史料为观点提供支撑,感悟赋予史料温度。史学是骨,文学是血肉,二者相融,互不割裂。
历史散文写作,最难拿捏的边界,就是想象与史实。文学可以抒情,但不能篡改史实;史学要求严谨,但不能抛弃审美。宋可权的文本,守住了这个边界。写到左宗棠二十九岁自题小像、周诒端和诗,原文直接征引诗作,不改动一字;谈及左郭二人的交往、樊燮京控案,忠于原始史实,不刻意简化矛盾,不强行美化或贬低人物。作者的抒情,建立在可靠史料之上,抒情不架空,议论不凌空。
但是,我们也需要客观辨析这种自叙笔法的边界。第一人称感悟式书写,优势在于共情力强,拉近读者与历史的距离;局限在于,所有历史判断,都带着作者个人阅读的视角。作者清晰明白这一点,文中多处使用愚以为,在我看来这类表述,区分学界定论与个人见解,不把个人感悟包装成唯一终极历史结论。这份审慎,是一名成熟写作者、历史爱好者难得的治学自觉。此处可用董狐直笔之典。春秋史官董狐,不畏强权,据实记录史实,被孔子称赞为古之良史。史家之本,贵在求真,不掩瑕疵,不饰虚言。宋可权先生正是承袭这种求真精神,坦然袒露自身过往认知的缺憾,不刻意塑造博学者的完美形象,秉笔直书自己读史悟道的心路,正是当代散文写作中难得的董狐之风。
宋可权先生于游记里坦言:“我自知我的小文粗浅,不过是为革命先贤事迹所感,为一个人与一个大事件所感并一时心绪的朴素记录。”
这句文字藏着写作者谦卑自持的心境,也是整篇散文求真品格的集中体现。很多书写历史人物的作者,习惯于摆出饱读典籍的姿态,急于抛出宏大论断,以此彰显学识。宋可权先生反其道而行,坦然承认文字只是心绪的朴素记录,没有刻意拔高文章定位。谦卑不等于浅薄,这份谦卑建立在对历史厚重感的敬畏之上。作者深知,先贤功业浩瀚,个人的文字仅仅是一次心灵触动的外化,不敢妄称完备的史论。这种心态,恰好支撑了全文自叙式写法。正因为不刻意炫才,才敢于写下曾经的认知盲区,真实记录读史、访古的完整心路。文学创作面对宏大历史,最难得便是保有这份敬畏与朴素,不夸大文字力量,只忠实记录内心感动,以真诚拉近读者和百年历史的距离。
三:去神化而见血肉:重塑立体丰满的左宗棠形象
在大众传播之中,左宗棠长期容易被标签简化:收复新疆的民族英雄、晚清中兴名臣,一句抬棺西征,就概括全部一生。标签化叙事,很容易把历史人物塑造为一个没有喜怒哀乐、没有困顿挣扎的符号,一个完美无缺的圣人。宋可权先生此文,最重要的贡献之一,便是拆解固化的标签,把左宗棠从英雄神坛请下来,还原为一个有困顿、有悲喜、有弱点、有执着的血肉书生。
文章选取了几个极易被大众忽略的人生切片,勾勒左公凡人的一面。二十九岁的左宗棠,在学馆教书,看着自己画像,想到同辈人早已仕途通达,而自己屡试不第,心中悲怆,写下《二十九岁自题小像》。犹作儿童句读师,平生至此乍堪思。学之为利我何有?壮不如人他可知。蚕已过眠应作茧,鹊虽绕树未依枝。回头廿九年间事,零落而今又一时。这一首诗,写尽青年左宗棠的失意。他彼时不过是一名私塾老师,功业尚未萌芽,前途茫茫,心中满是自我怀疑与人生怅惘。作者特意把这首诗放置在文章靠前的位置,用意极深:伟大功业,不是与生俱来,英雄也曾经历人生低谷,体会壮志难酬的煎熬。
紧接着,作者落笔写周诒端。世人谈论左宗棠,大多聚焦其军事、政治功业,却常常忽略背后闺中圣人周诒端。在左宗棠心灰意冷之时,周诒端赋诗相慰,肯定他的风骨,劝慰他蛰伏待时,点明耕桑为本、王道根植民生的道理。作者动情写道,左文襄公的军功章之中,有周诒端一半。这一段书写,补足了人物的家庭维度。左宗棠不是孤身独行的豪杰,他有家庭的支撑,有爱人的理解与勉励。家国的背后,是家室温情;千秋功业,始于闺中相知。这一笔,让人物形象瞬间温润丰满,跳出单纯的军政叙事。
继而,作者写左宗棠的立身底色:经世致用。三次科举落第,却并未困于八股功名,转而研读《天下郡国利病书》《读史方舆纪要》,深耕地理、水利、农事、边防之学。柳庄之中,自号湘上农人,耕读相伴,写下“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这副名联,是青年左宗棠的自我期许,当年被世人视作狂言,后世回望,方知不是虚夸,是他一生践行的誓言。作者清晰区分:左宗棠的志向,不在于博取科举功名,而在于经世济民。这是湖湘实学精神的典型体现,重实务、重民生、重家国,不屑于空洞辞章。
同时,文章重点阐释左宗棠的为官品格:一芥不取、一尘不染。身居封疆大吏,手握巨额军饷,却终身清廉,专款专用,账目清晰,不以一丝一粟玷污自身节操。晚清官场贪腐横行,动乱年代之中,能坚守公私界限,两袖清风,尤为难得。功业之外,政德与操守,是左公人格不可分割的部分。很多叙事只讲收复新疆,忽略他一生清廉自持,宋可权先生把清廉品格作为独立维度加以阐发,完善人物的道德形象。
文章系统梳理左宗棠两大历史性贡献:塞防与海防并重,抬棺西征收复新疆,推动新疆建省;晚年力保东南海疆,抗法护台,推动台湾建省。在晚清国力凋敝、内外交困的危局之下,他提出东则海防,西则塞防,二者并重,驳斥放弃西北国土的论调,以暮年之躯奔赴沙场。作者在此处保持史学的严谨:既高度肯定收复新疆是近代维护领土完整的不朽功绩,也客观置于晚清国际博弈的背景之中,提及英俄外部势力干涉的时代背景,不简单化历史冲突。
总而言之,宋可权先生笔下的左宗棠,是多层复合的形象:失意的布衣书生、耕读的湘上农人、贤妻相伴的丈夫、清廉自持的封疆大吏、捍卫国土的民族英雄。多个层面叠加,人物摆脱单薄符号,变得立体、可信,读者既能仰望他千秋功业,亦能共情他人生途中的困顿与煎熬。文天祥诗云: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国运倾颓的晚清,风雨飘摇,正是这般危难时局,才照见左宗棠不屈的风骨。他不是天生盖世英雄,在困厄之中不改本心,于绝境之中挺身而出,这份气节,方能镌刻在民族史册之上。
他在文章中深情写下:“尽管他下笔有神、料敌如神,但他从来不是一个神人,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的凡人。”
这句话是本文塑造左宗棠形象的核心论断,一语打破长久以来对历史英雄的神化叙事。大众传播习惯把盖世先贤塑造成无悲无喜、永不迷茫的完人,剥离掉凡人所有的困顿、伤感、犹豫。作者推翻这种固化塑造,明确指出,左公的智慧与功业,并不能掩盖他作为普通人的情绪起伏。二十九岁自题画像时的失意落寞,便是最鲜活的佐证。英雄不是从天而降,也是从迷茫的布衣书生一步步跋涉而来。这句话的价值,在于拉近今人与先贤的距离,告诉读者:伟大根植于凡人之躯。正是因为体会过失意、感受过彷徨,在抉择关头依旧坚守家国大义,这份坚守才更动人。褪去神坛光环,保留血肉情志,历史人物方能真正走入当代读者心中,不再是教科书上冰冷的名词。
四:双峰并峙,交而有歧:左宗棠与郭嵩焘的对照书写
这是本文极具湖湘地域特色的一笔,也是体现作者史学视野广度的段落。湘阴一地,同时诞生两位晚清奇才:左宗棠与郭嵩焘。二人年少交好,相约东山筑屋比邻而居,情同手足。郭嵩焘对左宗棠有两大恩情,樊燮京控案危难之时出手相救,入值南书房向朝廷举荐。两个湘阴才俊,少年相知,后来政见、处事路径走向分歧,友谊最终走向破裂。作者没有回避这段复杂的交往,不强行美化、不简单判定是非,而是客观呈现二人的异同,让两个形象彼此对照,互为镜像。
二人性格底色,都是刚直不阿。但是才性、视野、应对变局的路径截然不同。左宗棠立足于疆土守护、实干兴邦,在国内军政战场之上,以军事手段捍卫国土,践行经世致用;郭嵩焘则是近代中国首位驻外使节,走出国门,看见西洋立国之本在政教,不只在器物,是那个时代孤独的先行者,承受举国攻讦,被视作名教罪人。曾国藩曾评价郭氏三兄弟:论学问,嵩焘居首;论应变理事之才,则排在最末。作者引用这段评述,精准点出郭嵩焘的特质:学识深邃,洞悉时代变局,却不善周旋复杂人事。
这一对友人的分道,不是简单的个人恩怨,本质是晚清面对三千年未有大变局之时,两条救国道路的差异。左宗棠立足守土安边,以军政实干守护现有国土;郭嵩焘则向外求索,思考中西文明差异,是近代最早睁眼看世界的先驱。他们都是心怀家国的湘阴士人,只是选择的济世之路各不相同。作者写二人的友谊与裂痕,最大价值,是跳出单一人物传记的写法,把左宗棠放置在湖湘人才集群的背景之中。湘阴一地,双子并耀,各有千秋,各有命运。
更难得之处,在于作者写出历史评价的反转。郭嵩焘在世之时,背负万千骂名,举世难容;百年之后,后世悟透他超前的见识,印证流传百代千龄后,定识人间有此人的预言。左宗棠的评价,同样历经起伏。建国之后,史学界对左宗棠的讨论几经变迁,1978年杜经国先生刊发论文,打破谈左色变的局面;1982年王震将军发文肯定左宗棠维护国土的功绩;1984年全国左宗棠学术研讨会召开,《人民日报》发文,肯定其应当镌刻在保卫祖国的丰碑之上。作者清晰梳理这个评价演变过程,告诉读者:历史人物的价值,不是一成不变的定论,会随着时代、史料、认知的发展,不断被重新发掘、重新理解。
将左、郭二人并列书写,拓宽文章格局。文章不再仅仅是左宗棠个人的寻访随笔,而上升到对整个晚清湖湘士人群体精神世界的审视。湘水滋养出不同类型的国士,有的上马定乾坤,有的开眼观世界,他们的故事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湖南近代波澜壮阔的精神长卷。这里可借用管鲍之交的典故,管仲、鲍叔牙彼此相知,互相举荐,是千古知己典范。左郭年少之交,近似管鲍,郭嵩焘多次倾力帮扶左宗棠。可时代变局之下,二人救国理念产生分歧,知己渐行渐远。不同于管鲍始终同心,这份友谊的裂痕,恰恰折射晚清士人在时代洪流里的艰难抉择,让人物故事更具历史厚重感。
宋可权书记有感而发:“湘阴左、郭,早年相交,情同手足,好到相约在湘阴东山诛茅筑屋、结邻而居。”
这句话铺开了一段湖湘文坛旷世知己的往事,为后文二人理念分歧、友谊生变埋下伏笔。寥寥数语,勾勒出青年时代两位湘阴才子意气相投的图景。他们相约筑屋比邻,相伴读书论道,期盼终老于湖山之间,这是古代读书人最向往的知己相伴的理想图景。作者写下这段美好过往,不是单纯追忆一段文人友情,而是形成强烈对照:当年相约共守湖山的挚友,在时代洪流冲击下,走上两条完全不同的救国道路。昔日情同手足,后来政见歧异,命运各自沉浮。一盛一寂,一武一文,两个人的人生轨迹互为参照,也让读者看见,在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面前,哪怕心性高洁、心怀家国的同道之人,也会生出道路之争。这段往事,让文章格局跳出单一个人传记,窥见整个湖湘士人群体在近代变局中的求索与挣扎。
历史散文最容易踩的陷阱,就是堆砌史料,大段摘抄文献,引文泛滥,淹没文学表达,变成没有灵气的史料汇编。宋可权先生处理史料的手法,颇为高明:史料为观点服务,为人物塑造服务,所有引文都嵌入叙事脉络,自然流淌,不生硬,不割裂。
文中史料,分为几大类:其一,左宗棠本人诗文楹联,如《二十九岁自题小像》、周诒端和诗、柳庄内两副传世名联、左公奏折名句,直接征引原文,作为走进人物内心的钥匙;其二,后世学者专著,王品端《天地正气左宗棠》,书中序言的权威评价,概括左宗棠多重身份定位;其三,重要史学论文与权威报刊文献,杜经国《试论左宗棠的爱国主义精神》、王震将军刊发在《红旗》杂志的文章、《人民日报》对首届左宗棠研讨会的报道;其四,文献典籍,七十五册《左宗棠全集》整理出版历程;其五,当代影像成果,央视、湖南联合摄制的大型纪录片《左宗棠收复新疆》,播出热度、受众规模、观众口碑;其六,教育领域的史料,大学、中学新版历史教材编入左宗棠事迹,易小武先生介绍左宗棠文化研究会多年耕耘成果。
宋可权先生征引材料,有主次取舍。核心史料重点阐释,辅助史料简要提及,不会每一条材料都长篇展开。并且,作者区分了史料记载、学界评价、个人感悟,三者边界清晰。读到王品端著作序言之中一系列权威定性评价,作者完整引述,这是学界公认的结论;谈及左郭二人友谊破裂缘由,作者用愚以为引出个人分析,明确这是一己之见,不是唯一定论。这种区分,体现良好的史学素养,不把个人推论等同于史实定论。
同时,作者并没有迷信文献,坚持实地寻访与文字史料互证。书本之中读到的左宗棠,是纸面上的人物;踏访柳庄、左太傅祠,站在左公诞生之地,看见旧屋、牌楼、塑像,看见乡野田园,书本史料才落地,变得可感可触。文献阅读,加上实地踏察,纸上史料与现场实景彼此印证,这正是这篇纪游散文的特色。纸上读史,是一种认知;亲临旧地,又是另一层体悟。
客观而言,作为文学散文,不同于严格学术论文,文章不会逐条标注脚注,这是文体本身的取舍。散文重在感悟传播,学术论文重在规范考据,二者文体定位不同。作者没有强行用论文格式束缚散文,同时尽可能保证所有史实可靠,不杜撰、不歪曲,在文学表达和历史真实之间找到恰当平衡点。《左传》有言: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史实是文章骨架,文采是文章羽翼。如果只有史料堆砌,文字枯燥,再好的史实也难以流传。宋可权先生深谙此理,以文学笔法承载严谨史料,史实不虚构,行文不呆板,做到史学根基与文学美感兼备。
宋可权先生藉此道出:“纸上读史,是一种认知;亲临旧地,又是另一层体悟。”
这句话道出了历史寻访散文独有的价值,点明书本史料与实地探访相辅相成的关系。单纯埋首书卷,只能隔着百年时光,从文字记载中间接认识历史,所有的人物与山河,都停留在纸面之上。当脚步踏上先贤曾经生活、耕读的土地,触摸古宅砖瓦,眺望故乡田野,历史便不再是冰冷文字,而是可以切身感知的场域。书本给予史实框架,古迹赋予历史温度。作者三次到访柳庄,就是在书本研读之外,持续以现场体悟补充文字阅读的局限。二者结合,才可以更加立体地识得左宗棠。这句话也解释了本文写作的缘起:作者不满足于仅仅依靠典籍了解左公,选择亲身奔赴湘阴,在湖山旧迹之中,完成书本无法给予的精神对话。纸上文字与大地实景相互印证,让怀古散文跳出单纯的文献摘抄,生出厚重的现场感。
六:联语与诗篇:以文字为钥匙,叩开左公精神门扉
左宗棠留存大量楹联、诗作,这些文字,是他内心情志最直接的流露。宋可权先生深谙此道,全文多次引用左公诗文,以诗文作为解读人物的切口,不是孤立摘句赏析,而是把诗句嵌入人物人生阶段之中,领会文字背后的心境。
开篇便是君山所见对联:“海国旧传书,是英雄自怜儿女;湖山今入画,有忠信可涉风波。”以及“迢遥旅路三千,我原过客;管领重湖八百,君亦书生。”青年时代作者读到这两联,只感受到文字豪迈,只觉得作者性格狂放。数十年后重读,才能读懂联语背后,一个书生心怀天下的胸襟。前后阅读感受形成对照,恰好印证作者个人认知成长主线。
柳庄之中,左公新居首题楹联“渔蓑句好真堪画;燕子日长宜读书”,是他耕读时代闲适而自持的心境。朴存阁“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墨宝轩“文章西汉两司马;经济南阳一卧龙。”两副楹联,写于三十岁之前,是布衣左宗棠的自许。在当时旁人看来,未免狂傲;百年回望,他用一生功业兑现少年誓言。作者解读这两副对联,不是单纯赏析文字文采,而是看见一个身处困厄之中的读书人,立下定国安民的宏大志向。
《二十九岁自题小像》与周诒端的和诗,是一组对照诗篇。左公原诗,写失意彷徨;夫人和诗,以蠖屈凤鸣的意象劝慰,告诉他蛰伏不是沉沦,耕桑亦是远略。一叹一勉,夫妻二人的精神共鸣,尽在诗句之间。作者借这两首诗,阐释家庭对于左宗棠的支撑力量,解读左公人格之中温情柔软的一面。
全篇收尾,化出国士西征鬓已丝,万里封疆忆昔时。我来不为湖山好,只欠柳庄左公诗。这一句,是全文的收束之笔,也是作者此行的诗作。前面大量引用左公本人诗文,结尾以作者自己的诗句收束,古今诗文遥相呼应,形成完美的闭环。古人之诗,写当年家国之志;今人之句,写后世寻访者追慕之心。诗文这条线索,贯穿全文首尾,赋予整篇散文浓郁的诗意美感,契合散文诗式的文笔基调。此处取南阳卧龙典故,诸葛亮隐居南阳草庐,心怀天下,待时而出。青年左宗棠以今亮自比,身居柳庄耕读,埋首经世之学,静待为国效力之时。宋可权先生品读柳庄楹联,正是透过文字读懂这份卧龙藏志的胸襟。
宋可权先生落笔有言:“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三十岁之前题写的这两副楹联,分别悬挂在柳庄内朴存阁墨宝轩的门楣。”
这一副传世名联,是青年左宗棠的精神宣言,也是全文解读左公心志的核心文本。宋可权先生将楹联放置在柳庄的空间场景之中解读,不再是孤立摘句赏析。彼时的左宗棠,田产微薄,仕途困顿,一介布衣,却没有局限于个人穷达,目光投向天下苍生。上联言担当,即便无寸土之产,依旧心系家国安危;下联言治学,博览群书,与古之圣贤精神相通。当年旁人读此联,多以为少年狂言;作者站在柳庄原址回望,看见这句誓言贯穿左公一生。收复疆土、清廉自持、致力民生,他终其一生践行年少许下的志向。作者把楹联和柳庄古建绑定,让文字与空间彼此印证,读者仿佛站在朴存阁门前,直面百年前布衣书生的宏大抱负,读懂湖湘经世之学的内核,感受文字跨越百年的力量。
七:历史走进当下:左公文化的当代传播与时代价值
这篇散文,不局限于回望晚清旧事,更重要的一层立意,是探讨历史先贤如何跨越百年,走入当代社会,历史人物精神如何实现当代传承。作者用大量篇幅,叙述左宗棠研究与文化传播在近数十年的复苏历程。从1978年论文破冰,到80年代学术研讨会,《左宗棠全集》整理出版,再到柳庄、左宗棠文化园、郭嵩焘纪念馆、文化广场落地湘阴大地。中纪委专题片、央视家风纪录片、大型历史人文纪录片陆续推出,收获亿万观众。中学、大学新版教材纳入左宗棠事迹,左宗棠文化研究会汇聚多领域学者深耕研究。
作者记录下这些当代文化建设成果,用意深远。历史人物不会天然不朽,先贤的精神,需要一代代人整理文献、实地保护场馆、拍摄影像、课堂教学、大众传播,才能持续传递。柳庄游人如织,讲堂座无虚席,千叟宴如期举办,说明左公精神已经走出学术书斋,走入普通民众视野。
与此同时,作者也看到传承之中存在短板。左太傅祠,作为省级文保单位,旧址房舍闲置,园子杂草丛生,尚待进一步保护修缮。作者提出思考,文保建设不必全部依靠政府包办,海内外左氏族人可以作为资金筹措主力,宗族力量参与管护,发挥宗族凝聚力,共同守护这份文化遗产。这一段思考,是文章非常有现实意义的建言,跳出单纯怀古抒情,延伸到文物保护、乡土文化传承的现实议题,让文章不止于怀古,更有现实关怀。
作者所阐释的左公精神,可以拆解为多层内涵:第一,经世致用,读书不只为功名,心怀天下,关注民生国土;第二,坚韧不屈,困境之中坚守本心,年近古稀抬棺西征,知难而进;第三,清廉自持,身居高位,公私分明,不贪分毫;第四,家国大义,捍卫国家领土完整,维护统一,兼顾海防塞防。这些精神,跨越晚清的时代局限,依旧可以为当代人提供精神滋养。
宋可权先生在文中感慨:“铭记英雄、崇尚英雄,是我们中华民族不断走向复兴、永远强盛的历史动力。”
这句话升华全文主旨,将个人寻访古迹的感悟,拓展至民族精神传承的宏大命题。作者走访柳庄、太傅祠,研读史料,不仅仅是为读懂左宗棠一人,更是思考先贤精神对于今日民族的价值。一个民族,不能忘记守护国土、心怀苍生的英雄。英雄不是陈列在史书里的名字,民族的精神血脉,依靠一代代人铭记、传颂,方能绵延不绝。作者没有空洞喊口号,前文铺陈数十年左公文化复苏、场馆建设、教材收录、大众纪录片热播,都是这句话的事实支撑。正是因为今人愿意回望先贤,挖掘英雄事迹,民族才有源源不断的精神力量。这句话承接全部历史叙事,把怀古散文从个人感悟提升到民族文化传承的高度,点明寻访古迹、书写先贤文字,本质就是传承英雄精神,延续民族根脉。
八:收束于乡野秋光:文章结尾的意境升华与文化余味
文章结尾,离开柳庄,去往左太傅祠。这里是左宗棠诞生之地,昔日留青学堂,读书声曾经回荡庭院,后来随着乡村教育布局调整归于沉寂。在祠堂之中,作者凝望左公塑像,生出思考,期待后人守护这份遗产。告别太傅祠,驱车行驶在乡间道路,秋意铺满原野,菜园田野蔬果生机盎然。自号湘上农人的左宗棠,若是归来,定会喜爱这片故土今日的生机。文末落笔于“我来不为湖山好,只欠柳庄左公诗”,收束全篇。
这个结尾,完成三重意境收束。第一层,景物收束,从游人喧嚣的柳庄,到安静的太傅祠,再到秋意盎然的乡野田园,由人文古迹回到鲜活的当代乡土;第二层,人物精神的收束,左宗棠一生,起于这片湘阴乡野的耕读之家,少年在此读书,一生心系农桑民生,晚年功业赫赫,却自号湘上农人。百年之后,故土田野依旧生机勃勃,这正是他毕生期盼的民生图景;第三层,是作者此行心境的收束,寻访结束,山水固然秀美,但此行真正追寻的,是左公留在湖湘大地不朽的精神诗篇。
这个结尾,避免怀古散文常见的两种弊病:不会一味悲叹岁月沧桑、怀古伤今,一味苍凉悲慨;也不会强行拔高,空洞抒情。结尾落在田野生机之上,历史与现实交汇,百年先贤,和当下乡土烟火相连。历史不是尘封在祠堂牌匾里遥远旧事,它活在这片土地的烟火民生之中。
整篇文章,从抵达柳庄开篇,到离开左太傅祠收尾,走完一场寻访之旅,也走完一场心灵悟道之旅。作者以散文为载体,行走湘阴山水,翻阅百年史料,窥见左宗棠,体察湖湘士人的家国情怀。标题一句“我来不为湖山好,只欠柳庄左公诗”,一语概括全文主旨:湖山风景只是载体,藏在这片土地之上的先贤风骨,才是此行真正寻觅的诗篇。此处取薪火相传典故,上古先民钻木取火,火种代代接续,永不熄灭。先贤的精神文脉亦是如此,一代人的寻访、书写、传播,便是接过前人的火种,传递给后世。宋可权先生写下这篇纪游散文,正是为左公文脉添一束薪火。
他在文章中深情写下:“国士西征鬓已丝,万里封疆忆昔时。我来不为湖山好,只欠柳庄左公诗!”
这一联是全文的诗眼,也是作者踏访湘阴左公故里之后,心底凝练而出的咏怀诗句,收束全篇所有叙事与思索。前面所有走访、读史、感悟,最终凝练成这二十八字。开篇写国士暮年西征,霜染双鬓,万里疆土铭刻他的功业,回望平生,心系桑梓故土。后两句直抒此行本心:世人寻访古迹,大多沉醉湖山风光,而作者登临此地,不为欣赏山水,只为追寻左公不朽的精神诗篇。一句话剥离景物的外衣,点明文章内核:山水只是载体,先贤风骨才是此行所求。诗句古今相融,既有古典咏史诗的厚重,又贴合现代纪游散文的心境。全文由寻访柳庄而起,最终收束于这一联诗句,首尾呼应,把一场实地游览升华为跨越百年的精神酬和,让整篇游记余韵悠长,读完之后,犹有秋风回荡在柳庄池畔。
结语:以散文之笔,写历史之心
宋可权书记《我来不为湖山好,只欠柳庄左公诗》,是一篇兼具文学审美价值与历史思考深度的当代纪游散文。它跳出游记写景、人物传记叙事的常规范式,以第一人称认知成长为主线,双线叙事结构精巧;秉持真诚求真的写作态度,把左宗棠从英雄符号还原为有血有肉的国士;以湘阴双杰左、郭对照,拓宽湖湘近代史的思考维度;史料征引严谨有度,诗文解读细腻入微;兼顾怀古追忆与当代文物保护、文化传承的现实思考,散文诗般温润流畅的文字,承载厚重的历史思辨。
在当下大量通俗历史写作或戏说、或口号化的环境之中,这篇散文显得尤为可贵。作者不炫博、不武断,以数十年读书寻访的切身感悟娓娓道来,引导读者静下心,走进湖湘山水,识得左宗棠,体察湖湘士人的家国情怀。他踏遍古迹,翻阅旧卷,最终落笔:“我来不为湖山好,只欠柳庄左公诗。”山河依旧,正气长存,这跨越百年的精神对话,在文字之中永久留存。
读完宋可权书记的佳作,左公风骨、湖湘文脉久久萦绕心间。千年湘水不息,英雄浩气长存,不禁心生感慨,填《水调歌头》一阕,以寄怀古之思。
水调歌头·咏柳庄怀左公
湘水荡秋影,古柳锁庄深。
探寻青瓦窗下,耕读尚余音。
遥忆少时壮志,剑护神州疆土,浩气贯云岑。
今伫湖山好,缘欠左公吟。
仰前贤,翻青史,缅遗琛。
可权磊落,落笔胸臆系苍黔。
天降斯人重任,更凭雄浑辞藻,文脉自忱忱。
千载留风骨,一卷百年心。

作者简介
余少华,1999年底在湖南省岳阳市《岳阳晚报》停薪留职下海赴京,先后被聘为中央党校《中国市场经济报·领导与决策周刊 》主编;新华社《每日电讯·领导周刊社》社长;《中国城市新闻报》社长、总编辑、《国际市场经济报》社长。现已退休。
主要成就:先后在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诗歌等各类文学作品785篇(首)。共有文学与新闻获奖证书75个。1998年由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出版《余少华文集》5部(原计划出30部)。发表于报刊的新闻作品字数超过文学作品的三倍。同年小说集《将计就计》在中国作协、《文艺报》社主办的“面向新世纪文化艺术创作研讨会”中获大赛一等奖。1999年小说集《暑热天,吃中饭时》在文化部中国艺术研究院举办的“共和国社会主义文学艺术50年研讨会”中获得一等奖。
自嘲:40年前就加入了省作协,28年前就评了中级职称:编辑,滥竽充数,也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作家、记者。可当初下放农村劳动,在供销社工作时,那个勤奋好学的文学青年,却慢慢成了麻将桌上的高手,三打哈的傻瓜,连开车、电脑,这些现代人的基本谋生活计都懒得学。当初,省文联与报社领导,曾电话告之,要我报送材料,加入中国作家协会与高级记者的评选。可懒惰成性的猴子,人在北京,加上一切向钱看,竟一拖再拖,最后不了了之,成了地地道道,冥顽不化,不思进取,70岁的老油条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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