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王是高峰,但不是起步的地方
编者按:
金熙长先生这篇稿子,标题就带着判断——“二王是高峰,但不是起步的地方”。这话搁在别处,编辑多半要掂量掂量;可读完正文,你会发现他不是放炮,是把自己几十年走过的弯路摊开来给你看。
文章最打动人的地方,是“手温”。八十年代每天临《兰亭》《圣教》《十七帖》,结果写出来“总觉得拿的是毛笔,写出来的却是钢笔字书风”;九十年代重临《荐季直表》《急就章》,一层层往上追到汉隶、金文、《毛公鼎》,再倒回来写章草行草,笔下才有了“雄浑豪迈,古厚生拙”。这不是纸上谈兵,是真临过、真迷过、真翻过身来的人说的话。
他的主张也清楚:入门取法,贵在古质、宽博、可生长。二王是高峰,但高峰是归宿,未必是起步之处。他开的“书方”是毛公—石门—急就—钟繇—二王,先扎篆隶的根,再长行草的枝叶。文中那个“吃他所吃的食物”的比喻,粗是粗了些,理却不糙——追着别人的影子跑,跑不到光的前头。
本刊发此文,不为定论,为的是给学书的朋友提供一个“过来人”的参照。至于“二王该不该作为入门”这桩公案,读者自有判断。
——编者
以下为原文:
二王是高峰,但不是起步的地方
金熙长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书坛流行一句话:学行草,必从二王入。这话听着堂皇,仿佛不临《兰亭》、不摹《圣教》,你连行草的门槛都摸不着。我每听人这么说,心里便犯嘀咕。这话到底是经验,还是人云亦云?我不好断,但我晓得一件事——现在的顶级美院、综合院校的书法学院及书法专业的老师,仍然是用二王的帖教学生写行草入门——我认为,这是当今书坛最大的误区。
我八九十年代曾被此观点误导走了很久的弯路,可以说是事倍功半,甚至差点功夫倒退,幸好中间仍有坚持写篆隶。记得八十年代,每天临《兰亭》《圣教》与《十七帖》,以及《淳化阁帖》中的所有二王诸帖,结果仍停在飘浮滑露尖上,高古伟岸雄浑熙穆,一点也没有见到,总觉得拿的是毛笔,写出来的却是钢笔字书风。
90年代后期,在重临《荐季直表》的过程中发现钟繇的基础在汉隶;在重临《皇象急就章》时,发现皇象的基础也在汉隶;而临诸汉隶名碑时,又进而悟到汉隶的基础在金文,金文最好的范本是《毛公鼎》。在写了相当长时间的《毛公鼎》《石门颂》等诸多汉隶后,再拿起毛笔写《皇象急就章》《张芝秋凉帖》,就发现线条的内涵不一样了。再到后来为了写《瘗鹤铭》《许长史碑》《积玉桥石刻》,又在《郑文公碑》《云峰山诸石刻》《晖福寺碑》《姚伯多碑》《任城王石刻》《北赵王石刻》等汉魏名碑上花了很大的功夫,最后倒回来用篆籀底蕴写章草和二王行草时,笔下的“雄浑豪迈,古厚生拙”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在笔尖上。
再说兰亭序。放大以后,每一笔线条都是尖的、露的,精巧的地方很多,可你仔细看,没有一笔是敦厚雄浑、高古伟岸的。小聪明多。写字如见面,古人讲见字如面。我在微信视频号《金熙长谈书法文化美学》课程里讲《从王羲之与钟繇的书风,谈人格魅力的比较》,里头提过一桩事:说钟繇能写一封信让拥兵自重的军阀把儿子送来做人质,因为人家觉得钟繇的字笨拙憨厚,可信;你若用二王那路笔意写过去,人家就觉得这个人是滑头的,不可信。这故事几分真,我不好说死,但我信这个理。
再说一个最实在的问题:你临的《兰亭》,是谁的《兰亭》?冯承素的摹本,怀仁的集字刻帖?羲之真迹,一件不存。你捧在手里的,是经过几番勾勒、几番上石、几番拓摹之后的东西。那原初书写时笔锋与纸面摩擦的鲜活质感,还剩几分?我有一回在书店看到某老牌出版社出的《索靖月仪帖》,书摆在那里,我看了半天,总觉得隔了好几层。后来跟人打听才知道,编辑怕读者看不清线条,特地让美工在电脑上修,结果修得一塌糊涂,面目全非。后来看到宋拓本《索靖月仪》,两下一比才明白:出版社那个本子,是三手四手之后的笔墨,不是从人手上直接长出来的。初学者面对这样的本子,看见的是一套高度成熟、极度精微的笔墨语言,却看不见这套语言是怎么从一笔一画里长出来的。这好比你让一个从没下过厨的人,直接去品一道已经摆盘上桌的菜——色香味都在眼前,可火候在哪里,刀工在哪里,食材本来的样子在哪里,他全然摸不着。
我十几年前写过一篇《可学羲之法不学羲之字》,也跟学生们打过一个风趣的比喻:你如果羡慕王羲之拉的屎是金黄色的,可你直接去吃他的屎,拉出来多半是黑的;你得吃他所吃的那些东西——玉米、地瓜、胡萝卜,吃黄色的食物,才可能拉出一样的颜色。王羲之书法,精巧则有之,格局偏于小器。这话不好听,但董其昌在《圣教序》跋里说得更明白:没有三十年功底,皆不知其中之奥妙。可问题是,世上能有几个三十年功底的?大多数学二王者,学到的只是皮毛,是精巧。敦厚、伟岸,一样都没学到。这话不是贬损羲之,是实情。羲之之书,是文人案头雅玩一路的极致,精妙绝伦,却少了那种浑朴宽博、可以容后人不断生发进去的原始张力。入门阶段最怕什么?最怕一上手就摸到一件已经完成到极致的东西。极致之物,只可观赏,难以生长。你临它十分,得它三分形貌,那三分形貌还是甜的、熟的、滑的。甜熟滑,三字沾上一个,笔下便再无骨力可言。
我在微信视频号里屡屡提何氏帖,说它比《兰亭》《圣教》更高古、更真阳。什么叫高古?高不是高低之高,是气象之高,接近苍天的谓之高;取法篆籀的谓之古。什么叫真阳?笔法里那股生机,那股骨力,那股从纸面上立得起来、站得住脚的东西。这话我在视频里说过好几回,有一回说着说着自己觉得还没说透,后来补了一句:真阳不是火气,是骨子里那口气没散。二王一路的行草,经过历代文人反复临习、反复刻帖,古意早已磨去大半,剩下的“雅”也渐渐流为甜熟。初学者若直接从这甜熟处下口,舌头是舒服了,脾胃却坏了。我主张从更具古质、更见真阳的范本入手,正是要避开这“二手笔墨”的陷阱。入门之帖,不求它名气多大,但求它能让你看清笔是怎么走、力是怎么使、字是怎么从无到有长出来的。
这话我年轻时不懂,临了多年才慢慢回过味来:羲之的法,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学卫夫人,学钟繇,学汉魏碑版,把前人的东西吃透了,才化出自己的面目。后人若只盯着他的成品,不去追溯他取法的源头,那便是把果子摘下来插在瓶里,看着鲜亮,却再也长不出新枝。
说到源头,我便要多说几句了。今人写行草,写到头来不是甜就是滑,不是薄就是飘,病根在哪里?病根就在不知道行草的“古意”是从哪里来的。我讲一个道理,四个字:草从篆化。这话听着玄,说穿了不值钱。你看那篆书,线条圆转,笔笔中锋,起收无痕,转折处如折钗股,那股圆浑劲儿,那股含而不露的力道,正是草书使转的命根子。草书若没有篆书的圆转底子,使转便成了绕圈,牵丝便成了画符,看着热闹,一按下去全是扁的、薄的、浮的。我见过不少写草书的,绕得飞快,可你让他慢下来写一笔,那一笔就塌了。塌在哪里?塌在底下没东西。
所以我说,行草欲写高古,必学钟繇之法。钟元常的《荐季直表》,你仔细看,那是从篆隶化出来的楷书,点画之间还带着隶的波磔、篆的圆浑,敦敦实实,古意盎然。由钟繇入,再窥二王,便知二王之“巧”是从怎样的“厚”里长出来的。若直接从二王入,眼里只见其巧,不见其厚,手上便只有使转的圆熟,没有点画的沉实。
欲写古厚,还有一个人绕不过去——皇象。皇象的《急就章》,那是章草的老祖宗。你去看他那笔法,草临张芝,古意盎然,一笔一画都带着隶书的骨力、篆书的圆劲。张芝的草书,除了《秋凉帖》,今人见的不多了,可皇象的《急就章》有多种刻本在,那股古厚之气还在。学行草的人若不知皇象,不知章草,那便是把一棵树的枝叶当成了根。而学章草,又必须先临石门——临石门,更先临毛公。毛公鼎那股浑穆苍茫,是篆书里头最沉得住气的。你把这口古井的源头摸着了,再往下走,石门、章草、钟繇、皇象,一路下来,笔下自然就有了根底。若跳过这些,直接扎进《兰亭》,那便是从半空中起楼,看着花哨,底下是空的。这话我说过不止一遍,每回说,总有人不以为然。不以为然就不以为然吧,我把我看到的说出来就是了。
我常说“书法与为人一理”,敦拙之人,笔下自有厚气;轻巧之人,笔下便多浮华。钟繇的敦拙,皇象的古厚,何氏帖的真阳,其理一也:先立其骨,再求其韵;先取其厚,再求其变。二王行草之妙,妙在变化无方,但若无骨无厚,变化便成了花哨,流畅便成了滑易。花哨与滑易,正是今日书坛行草一路最大的病。病根在哪里?病根就在入门时摸错了脉,不知道草从篆化,不知道钟繇、皇象、毛公、石门才是那口古井的源头。
由此便说到我一贯的主张:以碑入帖写行草。碑版所承载的金石气、厚重感,恰恰是帖学在后世流传中一点一点流失掉的东西。帖学末流,失之于轻,失之于滑,失之于薄。碑学的介入,正可救此三病。入门阶段若能从碑版中汲取点画的沉实、结字的宽博、气息的浑穆,再转入行草,笔下便有了根底,不至于一上手就飘起来。何氏帖的古雅真阳,钟繇的敦拙,皇象的古厚,碑版的沉雄——先把根扎进篆隶的土里,再长行草的枝叶。
我并非要人尽弃二王。二王是高峰,谁也绕不过去。我所批评的,是那种不加辨析、不问根由、一上手便扎进《兰亭》《圣教》的盲目崇拜式学法。这种学法把“取法乎上”四个字简单化了,以为帖子越古、名气越大,临摹日久便自然有成。实则入门之帖,贵在可解、可入、可生长。一个范本再高明,若初学者无法从中找到清晰的笔法逻辑和可操作的训练阶梯,那它便不是好的入门范本。二王书法经过千年的推崇与神化,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让人一步步走进去的寻常门径,而是一座被云雾缭绕的空中楼阁。仰头看是好的,落脚却无处。
我曾在五福书院时,常对来学之人说:你且先把钟繇的《宣示表》《荐季直表》写三个月,把那股敦拙之气摸到手,再去看《兰亭》,你看见的东西会不一样。又或从皇象《急就章》入手,把章草的古厚底子铺一铺,再写行草,笔下自然沉得下去。往上追,还有石门、毛公,那是一路篆隶的活水源头。何氏帖的高古,钟繇的敦拙,皇象的朴厚,毛公石门的浑穆,这几样东西吃进去,日后无论向哪一路拓展,都不至于被一家一帖死死捆住。入门时取法古质宽博,日后出帖便有余地;入门时取法精巧甜熟,日后想脱开那层甜熟,难上加难。这正如学诗,一上来便专攻李商隐,词藻虽美,格调易窄;若先从汉魏古诗入手,再及李杜,便有了回旋的余地。
学书如溯江。二王是江心那轮月,看着最亮,可你要捉它,不能从江心跳下去,得先上岸,寻一条溪,一条涧,一路往上走,走到那没人搅过的源头。月在天上,影在水里,你手里捧着的,终究是你自己那捧水。
窗外老榕,根在土里,干在风里,枝叶在云里。学书者若只羡枝叶之茂,忘了根干之厚,那便是把树当画看了。我言至此,非好辩也,实不忍见后学之人,把大好光阴耗在一条看似堂皇、实则逼仄的路上。二王是归宿之一,未必是起步之处。入门取法,贵在古质,贵在宽博,贵在可生长。诸君若信得我,不妨按我今日所开书方试试:毛公—石门—急就—钟繇—二王……写上半年,再回头读《兰亭》,或许那时你看见的,才真是王羲之。
追着别人的影子跑,永远跑不到光的前头。喝别人的水,解不了自己的渴。你得找到自己的井。这话糙,理不糙。
金熙长
丙午年秋末
写于天台山吾舍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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