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又是我的生日。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像一只枯瘦的手。我七十岁了,七十年前的今天,我呱呱坠地,而我娘,却像过了一次鬼门关,咽了几次气。
村里老人说,这叫“儿奔生,娘奔死”,我小时候不懂这话的分量,如今懂了,却已经没人能听我说。
我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长寿面,是老伴儿做的,卧了两个荷包蛋,滴了几滴香油。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我的老花眼。我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没动筷子。
几十年前的事了,可每到这一天,桩桩件件就像在眼前。
我娘叫李秀兰,个头不高,瘦,胳膊上全是筋疙瘩,手粗得像树皮。我爹死得早,我三岁上他就走了,痨病,咳了半年血。我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大姐比我大七岁,二姐比我大四岁。我爹一走,家里就剩我娘拉扯三个孩子。
那是一九六几年的光景。
我记得最清的是一九六二年春天。那年我六岁,村里食堂刚散伙没多久,家家户户缸底朝天。榆树皮剥光了,柳树芽捋秃了,地里的野菜还没冒头,人就饿得走不动道了。
我娘把队里分的最后一瓢苞谷面藏起来,每天抓一把,掺上野菜叶子,煮一锅绿糊糊。我们姐仨像三只小狼一样,一口气喝个锅底朝天,她只得刮那层粘在锅底的薄薄的锅巴糊糊。
有一回,我饿得半夜睡不着,爬起来翻柜子。柜子空了,连个面渣都没有。我蹲在灶台前哭,我娘听见了,披着破棉袄出来,把我搂在怀里,说:“福生不哭,娘给你变个戏法。”
她拿把铁勺,从灶膛灰里扒拉出那块苞谷面团子,掰了指甲盖大的一小块,搁勺里搁火上烤。苞谷面一遇热,鼓起来,黄澄澄的,香得我直咽唾沫。
我娘把勺子递给我:“吃吧,吃了就不饿了。”
我问她吃不吃,她说:“娘不饿,娘是大人,大人耐饿。”
我吃了那块烤苞谷面,睡了三天来最香的一觉。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家最后一点粮了。第二天,我娘去南洼挖芦根,腊月天,地冻得邦硬,她一铁锹一铁锹刨,十根手指头裂了口子,往外渗血珠子。
大姐放学回来,看见我娘蹲在灶前,拿盐水搓手——盐也快没了,一小撮盐兑一瓢水,搓得她龇牙咧嘴。
大姐说:“娘,我不念书了,回来挣工分。”
我娘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大姐后背上:“你敢!你娘这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你们仨,谁不念书我打折谁的腿!”
那一巴掌打得大姐直掉泪,我娘自己也掉了泪,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在旁边看着,不知道她们哭啥,只觉得芦根煮汤挺好喝,虽然涩,但能饱肚子。
还有一回,是六三年冬。我二姐病了,发高烧,说胡话。村里赤脚医生来看,说是肺炎,得去公社卫生院打青霉素。一支青霉素二毛钱,加上挂号费、路费,少说得两块。我们家哪有两块钱?队里年底分红,一个工分八分钱,我娘一年挣两千工分,扣了口粮款,到手不到二十块钱,早花光了。
我娘把鸡窝里那只老母鸡抱出来,揣在怀里往集上走。那鸡养了三年,是我家的“盐罐子”——下了蛋换盐换针线。我娘抱着鸡走了六里地到集市,那鸡好像知道要卖它,把脑袋往我娘胳肢窝里钻,咕咕叫个不停。我娘蹲在牲口市上等了半天,人家给一块钱,她嫌少,又等,等到晌午散集,最后九毛五卖了。
钱还不够。我娘又去供销社当营业员的表姨那里赊了两斤红糖,一包蛋糕。我娘拿着红糖蛋糕,连口水都没喝,走了十来里地到公社卫生院。二姐打了针,退了烧,我娘却趴床边睡着了,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一合眼就做梦,梦见二姐烧成了傻子。
后来二姐考上了县里的卫校,成了我们村第一个吃公粮的女大夫。二姐上班头一个月,领了二十八块五,全给我娘买了吃的——两斤槽子糕、一罐麦乳精、一兜子国光苹果。我娘舍不得吃,苹果搁到皱皮,槽子糕搁到长毛,麦乳精开罐尝了一口,说太甜,齁嗓子,又拧上盖搁柜里。
二姐过年回家看见了,气得直跺脚:“娘!这是给你补身子的!”
我娘讪讪地笑:“吃啥不是吃,粮食最养人。”
再说我大姐。大姐学习好,初中考上了县一中,全公社就考上三个。可我娘拿不出七块钱的学杂费。大姐把录取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没吭声。
开学那天,别人家孩子背着书包走了,大姐扛着锄头下地。我娘在地头看见她,问:“你咋不去上学?”
大姐低着头刨地:“娘,我不想念了。”
我娘抡起锄头把子就打,打在大姐屁股上:“你再说一遍!”
大姐哇地哭了:“家里没钱,我不念了,我回来挣工分供弟弟妹妹!”
我娘蹲在地头,半天没起来。后来她去找了大队支书,支书又找了公社信用社,贷了十块钱。我娘说:“这钱我卖鸡蛋还,绝不拖欠。”
那三年,我们家没吃过一个鸡蛋,全拿去还贷了。大姐到底念完了初中,后来当了村里小学的民办教师,转正后成了公办老师。
她头一回领工资,给我娘扯了件的确良衬衫。我娘穿上,在镜子跟前照了半天,说:“这料子滑溜,像绸子。”第二天就把衬衫脱了,叠得板板正正压箱底,说等过年再穿。那件衬衫,她一共穿了不到五回。
我娘没享过一天福。一九七九年腊月,她咳血,去县医院一查,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仨月。我们姐仨轮流伺候,她不让,说耽误工作。
腊月二十三,小年,她非得出院回家,说死也要死在自家炕上。回来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福生,你明天过生日,娘给你擀碗面。”
我说:“娘,您躺着,我来擀。”
她摇摇头:“你擀的不筋道,娘擀的才好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娘就起来了。她扶着墙走到灶台前,舀面,和面,揉面,擀面。她喘得厉害,每揉一下就得停一停,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大姐要帮忙,她不让:“你们谁的都不中,福生就爱吃娘擀的。”
面擀好了,切得细细的,下锅煮。她给我盛了一大碗,卧了俩荷包蛋——那是大姐从供销社买回来的。她自己盛了小半碗,没鸡蛋,就浇了点酱油汤。她坐我对面,看我吃,脸上笑着,说:“俺福生长大了。”
那是一九七九年腊月二十四,我生日。
我吃完面,我娘让我扶她躺下。她躺下就没再起来。当天夜里,她走了。
大姐说,娘是硬撑到那天,就为给我擀最后一碗面。
我七十了,吃了七十年生日面。老伴儿擀的面也好吃,可总差那么一点味儿。差在哪儿呢?我想了几十年,明白了——差的是那双手。那双刨过芦根、搓过盐水、抱过老母鸡、揉过苞谷面团子的手。
我站起来,走到灶台前。老伴儿问:“干啥?面凉了。”
我说:“我给娘擀碗面。”
我舀了一瓢白面,磕了俩鸡蛋,兑水和面。揉面的时候,我学我娘的样子,用拳头搋,搋一下,转一下盆。面揉好了,我擀成大片,切成细条。水开了,下面,滚三滚,捞出来过凉水。我盛了一碗,搁上荷包蛋,端到堂屋条几上,摆在我娘照片跟前。
照片里我娘四十来岁,穿着那件的确良衬衫,抿着嘴笑,眼角皱纹一道一道的。
我鞠了三个躬,说:“娘,吃面。”
老伴儿在旁边抹眼泪。我坐回去,端起我那碗面,大口大口地吃。面汤烫嘴,烫得我眼泪下来了。
我一边吃一边想:娘,您那碗面,儿子欠您几十年了。往后啊,每年生日,我都给您擀一碗。
您别嫌晚。
窗外头,梧桐叶又落了一片。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照片前的面条冒热气,一缕一缕的,往房梁上飘。我好像闻见了一九六二年灶膛灰里那块烤苞谷面的香,还有那碗芦根汤的涩。
娘,面您趁热吃。
儿子给您磕头了。

作者简介:贺占武,男,汉族,笔名绿原,河南洛宁人,热爱文学,一个不起眼的文学爱好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