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培良 苏洪源
导读：一支铁锨，一根拇指，换一个女人的命。祖训森严，情义更硬，这实心汉子的血性，让人怎能不一口气读完。
大秋跌跌撞撞跑回窑厂报信儿，窑主陈春祥一面派人去往回拾掇破车死牛;一面就训斥大秋道:“一套牛车，少说也值八、九两银子，你弄坏了你赔。往后你也甭拉水了，这半年工钱我压着。你就在窑场干活儿，啥时挣够了牛车钱，我再把工钱发给你。”大秋遍体鳞伤、头脑昏沉，此时也顾不上跟窑主理论个究竟，便踉踉跄跄回他的住处。林三娘见大秋伤成这个样儿，也顾不了许多，赶紧给大秋换衣服洗伤口，服侍大秋躺下。询问原由，大秋一喘一息把遭遇说了说，三娘心疼得止不住掉下泪来。
下午三娘把饭给大秋端过去。大秋眼肿得睁不开，浑身痛的难忍，只喝了半碗粥，便摇头不吃了。三娘着急说：“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咋能顶住伤疼哩?来，我喂你!”大秋哪好意思让三娘喂饭，忙挣扎起说:“叫我自己吃。”三娘在一旁看着大秋一口一口嚼饭，心里琢磨:他遭了这么大一场祸难，还得白干活儿给窑主赔牛车，这日子往后可怎么过啊?这么好一个义气汉子，也没点儿挣钱手艺，怕是在窑场干一辈子粗活儿也成不起个家。我自己会捏缸，倒不如把手艺暗暗教给他，让他回老家烧缸去，也好娶妻生子过时光。三娘想起大秋的种种好处，越觉得传给他手艺实在是值得，便拿定主意，等大秋伤好了就教他捏缸。
几日里三娘端汤供饭，照顾得周到，大秋的伤也就一天天好起来。这日晚上，三娘又把饭送过去，打整大秋吃着饭，便说:“大秋，你在这窑场干粗活儿终究也没个出息。我会捏缸的手艺，想教给你，不知你愿学不愿学?”大秋一惊:“嫂子，你会捏缸?”三娘笑道:“俺娘家人祖辈都是捏缸的。自从跟了你茂时哥，他怕我累着身子，才不下窑场干活了。”大秋道:“我听说恁山西人不叫外传手艺，你教我，人家知道了不骂你?”“是有这一说。不过我偷偷教你。每天夜里你背点缸土回来，就在你屋里点了灯学。学会了你回老家去，砌个小缸窑烧缸，总比在这儿受人欺负强。你走后，我就挪到那窑汉庄上去住，免得在这儿提心吊胆。”大秋琢磨了一阵，觉得学点手艺也是正理儿，便点头道:“中，可我是笨人，不知道学会学不会。”三娘开导说:“只要操心学，咋能不会?其实这里头也就是一层窗户纸，戳透了也就学得快了。咱用不起那轮盘旋坯子，我就先用支模胎的土法教你。学会了这一手儿，你再到那作坊里偷偷看陀轮旋缸的制法儿，看几日也就会了。你记住这事儿千万不要对外人说。”三娘这么嘱附着大秋，却没把泄露手艺要遭火烧的祖规说出，她怕这实心汉子知道了不学。
以后几天，三娘从窑场拣来旧缸模子，拾掇好了放到大秋屋里，又备好了拍板、抹子等手使物件儿。就把那窗户用草帘子堵了，叫大秋偷偷背了些料土，晚上打整孩子睡下后，她便过来插好屋门，教起大秋来。三娘低声道:“捏缸坯子有三道关:一是对料，二是和泥，三是扣坯子合缝儿。三样活儿，一样比一样难。对料好办，记住掺匀四份儿土，两份粗料，一分儿细料，外加一份黄粘土。”说着拿铁锨把各样料土量出，拌匀。又说:“和泥这里头有讲究，太软了不成形，太硬了发酥也不成形。要边掺水边和边用手捏泥。”说着掺水和泥，抓了把泥一攥，伸手一看，泥成了个硬蛋蛋儿，往开一捏，泥蛋松散开。三娘道:“这泥和硬了，不能使。”弯腰给泥里加了两瓢水，一掺和，又抓了团泥一攥，泥稀溜溜儿从指缝里挤了出来。三娘说:“这泥和软了，也不能用。”拿着稀泥给里面加了点儿细料，掺和好了，又攥了把泥在手，只见指缝间有少许泥水出来。她伸开手掌道:“这回和成了。记住，不能软不能硬，只要泥水住外涸。是咽不是流。记住啦?”大秋憨憨笑道:“记住了。”“记住了你就试试。”三娘重新兑了些干料，叫大秋试着和泥。大秋和了泥一攥，稀了;掺干料，再一攥，硬了;再掺水，又稀了。三番五次掺来掺去，泥料和了一大堆，大汗出了一身，也没把泥弄到“涸”的地步。三娘笑道:“使不得心急，细心揣摩几日，总能会的。今晚就到这儿。等你掺料、和泥手头上有了功夫，我再教你捏坯子、合坯子。”
郝大秋白天在窑场上干粗活儿，夜里就练掺料和泥的功夫。几日过后，差不多了。这天晚上三娘过来，先试了试大秋和泥的功夫，觉得可以，便支起模胎教大秋制坯子。
不说三娘悉心给大秋传手艺如何，单说那乔二拐请花子们治摆了郝大秋，十多天来，他吊着梢儿去滏源泉那块儿瞅摸，却也不见郝大秋拉水。心说那小子眼下也不知道咋样了。这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林三娘那白净肥美的胸膊，惹得他欲火燥烧。心里就琢磨:我得去窑场瞅摸瞅摸，要是郝大秋死了，那就趁这夜深人静再对三娘下手;要是郝大秋还活着，那就回头再请花子们生法儿把他治死。反正不能叫林三娘这块天鹅肉躲过我的嘴。常言说，行奸不怕狼啃腰。这乔二拐拿定这个主意，便不顾天黑路不平去了窑场。
二拐来到窑场西南角儿已是三更时分。茫茫窑场上，除了五座烧窑的窑道里火光闪闪，四处都是一片静无人声。他摸到三娘屋前听听，没有声息。轻抬脚走到大秋屋前，却见窗户上堵着草帘子，屋里隐隐有灯光。又听屋里林三娘跟郝大秋低声说话。二拐一惊，心说，怪不得把窗户堵得严实，原来这对狗男女混到一块儿啦。顿时他妒火中烧，憋住气息倒要听听他们说些什么。他把耳朵帖到草帘上，却听俩人嘀嘀咕咕说的是捏缸长短;又听见拍泥的声音。他转着眼珠儿琢磨了一阵儿，恍然大悟，心里就惊愕道:“原来这林三娘偷着教郝大秋学捏缸哩!”乔二拐早听说“老西儿”处置泄手艺者厉害得很，便咬着牙骂道:“好你林三娘，寡妇养汉连命也不顾啦。二爷今天倒要给你们弄出点颜色瞧瞧!”
二拐悄悄离开此处，绕着弯儿就去窑汉庄找陈春祥。他编了个谎说:“林三娘去年买坟地欠我二两银子，我本是去找她要账，不料听见她在郝大秋屋传授捏缸手艺......”陈春祥一听这事儿，惊得眼珠子差点儿掉出来，立马就唤了几个窑汉直扑林三娘的住处。到了大秋屋前住脚细听，果然听见三娘正在给大秋讲捏缸如何如何。陈春祥的肝火一下子就窜上头顶门。他一脚把屋门跺开，进去看见当地摆着的缸坯模子，气得话都说不周全了，只是抖着手指着三娘吼道:“你，你......跟我走!”三娘见事已败露，知道再说啥也是白费，便整了整衣裳，抹了抹头发，说:“我是违背了祖训，凭窑主发落就是了。”便跟窑主走出土屋。郝大秋见势不妙，忙上前求情，却被几个窑汉推倒在地。
郝大秋只说三娘被窑主带走，受一顿训斥，至多挨两巴掌就会回来。谁知等了一夜，三娘也没被放回。那娃子一夜没吃奶，饿得直哭。
第二天一大早，大秋只好抱着那娃子去找陈窑主。刚到窑汉庄近前，却见陈春祥领着几十个窑汉汹汹走出庄来。前头有人捧着祖宗牌位，后头有人抬着一条宽面儿板凳。林三娘仰面躺在板凳上，嘴里塞着布团，绳索绑得死紧。大秋惊得头皮发炸，上前冲陈春祥喊道:“窑主，恁要咋处置三娘呀?”陈春祥铁青着脸也不搭话，推开郝大秋，只管带着众人径直朝窑场走去。大秋愣愣怔怔跟在后面，一路说喊:“三娘，三娘......”一群人在一座烧窑前停住。陈春祥挥挥手叫众人往两边儿站开，他双手把祖宗牌位捧起亢声道:“上有祖宗牌位。我问大伙，处置泄露手艺之人，祖训是咋说的?”众人举着拳头喊道:“外传手艺，投窑烧死!”陈春祥清了清嗓子道:“外传手艺坏我山西人的行规，罪不可饶。本窑主遵从祖训行事，六亲不认。今日便将林三娘扔到窑里烧死。来人，抬板凳!”郝大秋一听这话炸了心肺，他大喊一声:“陈窑主，不能啊!”抱着娃子跑过去跪在陈窑主面前说，“窑主，三娘这孩子还小，你烧死她，这孩子没法儿活呀!”陈春祥道:“这孩子自有我来养大，你甭管啦!”“不不，窑主，三娘她可怜啊!陈窑主，你处置我吧......”陈春祥冷冷地说:“三娘可怜，我也知道。只是祖训不饶。郝大秋啊，我实话对你说吧，你跟三娘学的手艺才是皮毛儿，我心里有底儿才不找你麻烦。看你老实仗义，我放你生路一条。从今儿起，你就别在我窑场了。你半年的工钱抵了牛车赔偿，虽不够，我也不说了。你放下那娃子，走吧。”大秋不起，流下泪道:“我求您，千万别把三娘烧了。是我叫三娘传手艺的，我有罪，您怎么处置都行，把三娘放了吧......”陈春祥皱了皱眉头道:“想不到你还真够一份儿。好，那我就成全你。你若把右手的大拇指剁下来，我就放了三娘。”陈春祥这么说，其实是想吓唬走郝大秋。不料这实心汉子当了真，一仰脸道:“窑主你说话算数不?”这一问倒把陈春祥将住了。他一咬牙说:“算数儿，你剁吧!”郝大秋一跃而起，奔到窑口拿起一把锋利的铁锨，瞪着一双血红大眼望定众人说:“陈窑主说了，我要剁下右手大拇指，他便放了三娘，老少爷们儿给我作证啊!”只见他左手提锨，右手撑在一块砖头上，两腮帮子一鼓，“嘿!”了一声，那锨亮光一闪，一根拇指齐刷刷斩了下来。满场一片惊喊，都傻了眼。陈春祥看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知道若不放过三娘，大秋定会拼命。只好挥挥手叫窑汉们把三娘放开，他自己抱着祖宗牌位先就离开窑场。三娘从板凳上站起来，拽掉口里的布团，大喊一声“大秋--”就昏了过去。山西的窑工们看着眼前情景，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一个个掩面散去。
几个外地窑工跑来，有人救三娘，有人抱娃子，也有人把大秋拖到窑口，拿长铁锨从窑膛里铲出红炭，硬把大秋那断指处烫成焦黑止住血流。林三娘醒来后，握住大秋那只残手，泪花闪闪，一字一顿地说:“大秋，咱走吧，我随你往山东老家去......”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张培良，笔名良实，研究生学历，邯郸市峰峰矿区人。资深红色文化研究学者，知名作家。主编和编著作品：《常乐吟草》《热血峰峰》《峰峰农事》《圣火烟云——磁州窑外传》《跃峰岁月》《风雨从容》《邯郸古今名人名作诗词选》《邯商》《邯郸通鉴》。近年的一些作品，平均每本约50万字。现任《燕赵佳话》顾问。
作者简介：苏洪源，1955年出生于峰峰矿区大社镇庄里村。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邯郸市作家协会常务理事、峰峰矿区作家协会主席。自1979年以来在《散文》《中国民间文学》《河北日报》《河北文学》《山西文学》《邯郸日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多篇。主笔撰写电视报告文学剧本《黑龙涅槃》一部。主编《当代峰峰文学作品选》和《鼓山风》各一部。
编审：陈平安 朱世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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