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谁管母亲
诗曰:
灵前散后各分飞,老母痴痴呆炕帏。
八子四千金口闭,谁来接此一肩衣?
送走翠翠之后,再没有客人登门。天阴到底了,像一块浸饱水的灰布捂在头顶,连个缝都没有。灵棚里香烧到了根,老良又续上一炷,烟气扭扭弯弯地往上升,散在布棚顶上。
几个嫂子站在灵棚外头,离得老远,声音却一字不落地飘进来。
"咱家良子这人,就是死心眼。"大嫂子的嗓门最大,撇着嘴,像嚼什么酸东西,"人家翠翠那是补偿,他倒好,往外推。两千块钱啊,又不是偷的抢的。这下好了,老爷子没了,老太太谁管?你们说,谁管?"
灵棚里,二哥和三哥跪在蒲团上,低着头,谁也不接话。老良跪在最里头,脸朝着父亲的棺木,脊梁杆子挺得笔直,可手指头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确实,老良爸这一走,这个家就像被抽掉了主心骨,散了架了。
老良妈本来就有点糊涂,前两年查出来小脑萎缩,记性一天不如一天。这回受了大刺激,彻底不行了。这几天她不吃不喝,穿衣不知道冷暖,大冬天的抱着薄被子坐在炕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爹呢?他爹上哪儿去了?"喊了没人应,她就自己跟自己点头,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八个子女,四个儿子,四个女儿,按理说轮着伺候,天经地义。可真到了这时候,一个一个都哑了。
大哥早年中风,半边身子不利索,自己都顾不了自己。大嫂子第一个跳出来,嗓门比铜锣还响:"我没法伺候!我又不是他闺女,我没那义务!再说了,我一个废人的老婆子,拿什么伺候?"说完一扭头,端着碗蹲门槛上吃去了,再不吭声。
二哥三哥闷着头,二嫂和三嫂站在院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三嫂拿指甲掐着衣角,嘴里嘟嘟囔囔:"凭什么啊,每次都是我们跑前跑后,老四倒好,在外头教书当先生,清闲自在——"话没说完,被三哥拿胳膊肘捅了一下,咽回去了。
轮到老良,问题更大。他在南方教书,说好听是"下海闯荡",说难听就是停薪留职,根都快扎不住了。花花又跟他闹成这样,把脸撕得比纸还薄。总不能让老娘去镇上住岳父家吧?那不是让全村人笑掉大牙——"林家的儿子养不起老娘,送丈人家去了",这话传出去,他老良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看啊,"二姐开了口,她是家里最利索的一个,说话也最直,"我们姐妹几个出钱,大哥那份也算上,二哥三哥家出力。至于小良子——"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灵棚里那个跪着的背影上,"你也别在外头混了,回来吧。咱妈都这样了,你还凭啥外出教书?回来伺候老人家,天经地义。"
老良没动,膝盖跪在硬邦邦的蒲团上,硌得骨头疼。他听着这些话,字字句句都像秤砣,往他心口上砸。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商量,是逼。把他从南方拽回来,把他的路堵死,让他安安分分留在村里,伺候老娘,种几亩地,过完这辈子。回来,意味着放弃南方那点还没捂热的事业,意味着向花花低头认输,意味着他这半辈子又回到了原点。
可不回来,妈怎么办?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老娘坐在炕上的样子——头发乱蓬蓬的,眼神直勾勾的,嘴里喊着"他爹"。那是生他养他的娘啊。回忆以前老妈疼爱自己的画面,一帧一帧地从眼前过,比刀子割得还疼。
那一夜,老良守着灵位,没点灯。烛火跳一下,他的影子就晃一下,映在灵棚布上,像皮影戏。外头的风刮了一阵又一阵,吹得白幡呼啦啦响。
天快亮的时候,他去找了大姐,只说了一句话:"我很快就回来!"
就这三个字,说完,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大姐看着他,眼圈红了,拍了拍他的手背,没说话。
老良转身回了灵棚,重新跪在父亲棺前。烛火快烧尽了,他拿火机又点了一炷新香。烟升起来,细细的,直的,像一根拴着他的线,把他从南边拽回来,拴在这片黄土地上,拴在老娘的炕头前。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拐了一个弯,又回到了原点。往后的路是宽是窄,是苦是甜,他都得一步一步走下去了。
有道是:
一跪灵前夜未央,千钧重担压肩梁。
为娘甘弃天涯路,从此归来守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