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卧佛寺到展览园
文 / 唐业继
从国家植物园的林荫道缓步走出大门时,暮色已经把满目的青绿揉成了温和的剪影。一路参观过的景致并未随脚步远去,反而像一帧帧慢放的胶片,在眼前、在脑海、在心间同时缓缓铺展——北园卧佛寺的香气还似有若无地弥漫在鼻底,南园温室里菩提的叶脉还在眼底泛着温润的光。这两处一古一今、一中一印、一卧一立的景致,隔着整片园区遥遥相望,却在转身的刹那,悄悄牵起了跨越千年的思绪。
卧佛的静默里藏着时间的重量
卧佛寺的卧佛就那样静静安卧在殿堂深处,自唐代一路走来,直至今朝。他半目轻合,没有怒目金刚的威严,也没有端坐莲台的庄重,宛若阅尽世间起落的老者,坦然接纳身前身后所有喧嚣。当年达摩一苇渡江,于嵩山下面壁九年,终在静默之中参透本心;诸葛孔明屯兵五丈原,夙兴夜寐,临末亦坦然接纳命运的遗憾。
这尊卧佛,看过王朝更迭的车马,见过战火离乱,也迎过今朝满园游人的笑语。他默然不语,却以横亘千年的静止昭示世人:金戈铁马终成尘土,功名利禄皆是云烟,那些在岁月长河里奋力争渡的人,终要归于平和。这份静,不是死寂,是阅尽千帆后的从容,是勘破有无之后的坦然。
菩提的枝叶间藏着生命的流动
转身步入南园温室展览园,作为中印友谊见证的菩提树舒展满枝新绿,片片叶片在暖光里轻轻颤动,叶尖露珠折射细碎柔光,和卧佛寺凝固的时光遥遥对照。两千多年前,释迦牟尼于菩提树下睹明星而悟道,自此,这一树草木,便成为智慧的象征。
这里没有古寺缭绕香烟,没有千年积尘,只有生生不息、流动不止的生机。新芽自老枝萌发,落英归于泥土滋养根系,每一片叶子,都循着时序完成生长与凋零。它不像卧佛那样沉眠回望万古,永远向着光亮伸展,在当下完成独属于自己的生命律动。这份动,不是浮躁奔忙,是在流转光阴之中握紧当下的清醒,于永恒的变化里守住内心的安定。
一静一动里照见世间的辩证
由卧佛寺的卧佛,到温室之中的菩提,恰如一枚硬币的两面,藏着世间深邃的辩证。我们常在物质洪流之中追逐,不断填充欲望,却忘了精神的安宁不会凭空而来,内心的澄明,要在一步一步行路之中慢慢沉淀。
王羲之在《兰亭集序》写道:“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前人已经化作史册墨迹,我们的今生正在脚下徐徐铺展,而来日,也终将成为后人回望的一段往事。不必执着永久占有,也不必为失去惶惶不安。卧佛之静,教我们于喧嚣之中保有从容;菩提之动,教我们立足当下,勤勉取舍。
踏出园区,晚风漫过肩头,身后古寺与草木慢慢隐入夜色。我们总要自千年静默里回归人间烟火,在流动的日常守住心底安定。原来可贵之处,不在于困在“有”与“无”之间反复纠结,而是看过卧佛千年沉静之后,依旧如菩提新叶一般,在每一个崭新日子,舒展属于自己的生机。
作者系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退休干部
短评
文章以国家植物园两处风物为经纬,以卧佛之静、菩提之动构建对照,由实景而入哲思。作者将历史典故、风物底蕴与生命思辨相融,避开空泛的说教,在一动一静之间探讨从容、进取与取舍。文字温润舒缓,由游览的观感层层递进,最终落回到普通人的精神修行:既要容得下岁月沉淀的静,也要保有向阳生长的生机,风物可观,理趣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