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我怀孕了
诗曰:
归校推门见玉容,面黄消瘦为谁躬?
千言未语先垂泪,一语惊人万念封。
等老良爸出了殡,老良回到学校,已经是三天后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里,脚底像踩着棉花。三天没合眼,出殡的繁文缛节耗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路过操场的时候,几个学生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自己都觉得难看。
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静悄悄的。老良一眼就看见了兰兰——她趴在办公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露出来的半边脸蜡黄蜡黄的,眼下两团青黑,像被人揍了两拳。
桌上堆着一摞摞作业本,红笔扔在旁边,笔帽都没盖。
"兰兰。"老良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像从胸腔深处刮出来的。
兰兰抬起头,眼神涣散了一瞬,才聚焦到他脸上。她想撑着坐直,腰却没跟上,哎哟了一声,手扶着桌沿才慢慢直起来。
"替你上课上的啊,"她声音虚弱,像一口气提不上来,"你三个班,加上我两个班,这几天把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她说着,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老良看着她消瘦的脸颊,颧骨都支棱出来了,嘴唇干得起皮。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接一浪,把他整个人淹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桌前,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谢谢你。"他说。这两个字轻飘飘的,跟兰兰这几天的付出比起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还有……这次送我回家,碰上我家那泼妇,让你受委屈了。太对不起你了!"
他绕到她身边,蹲下来,跟她平视。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角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良子,听到你这几句话,我为你受多少罪也值得!"兰兰说。
老良伸出手,轻轻抱住她。她的肩膀比走的时候更窄了,隔着薄外套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她没动,也没推开他,就那么僵着。
然后,她慢慢把头靠在他怀里。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愤怒、疲惫,像开了闸的洪水,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她哭了,不是那种安静的落泪,是浑身发抖地哭,像被人欺负狠了的孩子终于见到了自家人。眼泪洇湿了他的衬衫前襟,一小片,慢慢洇大。
老良拍着她的背,手掌一下一下,很轻。他心里一阵一阵刺痛,像有根针在扎,扎一下,缩一下,再扎一下。
突然,兰兰猛地推开他,捂着嘴冲进卫生间。
老良愣了一下,跟着跑进去。
兰兰趴在马桶上,干呕着。胃里已经空了,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剩酸水往上涌,呛得她眼泪直流,鼻涕也下来了,整个人缩在马桶边,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兰兰!"老良冲进去,单膝跪在她旁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去医院?"
兰兰吐得浑身发软,她转过身,后背靠在马桶水箱上,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恐惧,有不安,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良子,"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石头,"我可能……怀孕了。"
老良愣住了。
他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怀孕了,怀孕了,怀孕了。
孩子?他的孩子?
"真的。"兰兰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上。那里还什么都没有,可她按着他的手不让他抽走,"我和阿松已经离婚了。良子,你也和花花离了吧。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了。"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微微发抖。
老良的手也在颤抖。
成一家?他和兰兰?还有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他脑子里炸开了锅——花花会疯的,绝对会疯的。村里人会怎么看他?停薪留职,抛下老娘,跟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搞到一起,还让人家怀了孩子。这叫老良家的脸往哪儿搁?
"这个……"老良把手抽回来,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躲开了,"你说的话,容我想想。这事儿实在是太突然了……"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那么悬着。
兰兰看着他退缩的眼神,看着他往后退的那半步,心一点点凉了下去。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扶着洗手台,腿还在抖。她没再看他,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拍在脸上。
她忽然记起,自己曾对老良说过:“你放心,绝不会连累你的!”
有道是:
一语春雷震九霄,半惊半喜半心焦。
退身半步凉如水,从此温柔梦里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