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黎)作为金麻雀奖获得者,胡炎在小小说创作领域,擅长以意象承载哲思的作家,其作品往往不以强情节、大冲突取胜,而是借助凝练叙事、象征化环境,向内勘探人性与精神困境,刊于《小小说月刊》2025年第3期下半月《空谷》,正是延续其创作特质的一篇哲理型小小说。小说以“空谷”作为核心意象,把自然山谷与人心之谷叠合,在有限篇幅里完成对欲望、执念、救赎的思辨,体现小小说“以小见深”的审美追求。读胡炎的小小说,时常会有一种远处观赏一位风姿绰约女子的感觉。她遥不可及,美得让你不知道从何方而来又将去向何处,那是一种其实你欣赏不来更无法掌控的美。
不同于其他作家依靠误会、巧合、结尾反转驱动的小小说,《空谷》几乎没有激烈的外部事件。整篇故事就是一个人的出走与归来:被俗世烦扰裹挟的主人公,带着满心疲惫走进幽深空寂的山谷,试图在与世隔绝的山野之中寻得解脱。然而山谷并未给予想象中的治愈,空荡的幽谷里回荡的,恰恰是主人公自己内心的声音。最终,主人公认清现实,走出山谷,重新回到人间生活。
故事看似简单平淡,却充满多义的阐释空间。它写的不只是一次进山的经历,更是现代人普遍的精神镜像:当现实充满压力、委屈与不甘,人总想寻一处“世外桃源”逃避一切,却往往发现,真正困住自己的,从来不是外部世界,而是自己心中解不开的执念。《空谷》把现代人的精神焦虑放置于山野自然的对照之下,完成一次安静却锋利的灵魂叩问。
象征意象是胡炎小说非常重要的艺术支点,胡炎习惯选取一个核心物象贯穿全篇,既是故事发生的实体场景,同时成为精神世界的对应符号,实现实景与寓意的合一。在《空谷》之中,“空谷”就是统摄全文的中心意象,具备地理空间与心理空间的双重属性:“莫名其妙,我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这个地方不仅陌生,还有些奇怪。我看不到太阳、月亮和细菌般繁衍无尽的星辰。天色是那种拂晓前的薄明,所有的山水草木都在微微的绰约中透出灵性。”从物理层面看,空谷是人迹罕至的深山幽谷。四面环山,少有人声,只有风声、鸟鸣,还有呼喊之后绵延不绝的回声。这里远离市井喧嚣,没有世俗人际的纠缠,没有利益得失的撕扯,是世俗意义上的清净之地。主人公选择来到这里,最初的心理期待非常朴素:逃离纷扰,借环境的空旷安宁,消解内心的苦闷。
但小说《空谷》的深刻之处,在于颠覆了这种幻想。空谷外表是空,内里却处处是“回响”。人向山谷呐喊,山谷便原样把声音返还给人。山谷本身中立并无好恶,它不会创造情绪,也不会消解情绪,它只是一面忠实的镜子。你投放什么,就收到什么。人心也如这山谷一般,表面可以追求虚静放空,可过往的爱恨得失全部留存其中。很多人误以为“放空”就是什么都不去想,躲到没有纷扰的地方,就可以获得内心平静。可《空谷》告诉读者,心的“空”,不是一无所有的空洞,而是不被执念捆绑的通透:“遥远的村舍里似乎有了模糊的人迹。他指了指他们,说,空谷人是没有烦恼的,因为他们没有欲望。我说,没有欲望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他说,看花,听鸟,漫无目的地游走,用你们的话说,就叫快乐吧。只不过,在我们空谷,这是一种没有感觉的快乐。我似懂非懂,快乐怎么会无感呢?他接着说,他们在这种没有感觉的快乐中等待。我问,等待什么?他说,离开空谷。
‘离开?为什么?’我有点意外。
他沉默了,顾自抽烟,不再回答。”
小说《空谷》中,风声、回声、荒草、岩壁等次要物象,也配合核心意象共同构建象征体系。岩壁沉默无言,代表客观世界的冷漠中立;风声漫过山谷,象征世间万事来去无常;回声则是被压抑的自我,平日里被市井嘈杂掩盖,只有隔绝外界之后,才得以清晰浮现。整套意象链条不需要大段心理剖析,全部依托景物来投射人物精神状态,做到景即是心,物即是理,实现“以境写心”的艺术效果。整篇小说没有直白说教,哲理全部藏在景物描写之中。
在小小说文体传统审美中,往往讲究“尺水兴波”,追求事件冲突、情节转折、结尾反转,依靠戏剧性冲击抓住读者。胡炎的一部分哲理型小小说,主动疏离这套写作范式,《空谷》便是典型代表。它淡化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对抗,把叙事重心从外部事件转向人物内部的精神冲突,故事张力来自人同自我执念的对峙。让人物跳出私人故事,具备普遍的象征性意义。主人公不再只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每一个被内耗裹挟的现代人的缩影。
汪曾祺说:“语言的美,不在语言本身,不在字面上所表现的意思,而在语言暗示出多少东西。”胡炎的小小说语言向来凝练克制,简约冷峻,摒弃华丽煽情,多用白描,以极简文字烘托氛围,《空谷》充分体现这一语言风格。叙事语调保持客观冷静,站在旁观位置,不共情泛滥,不对主人公加以同情或者批判,不跳出来发表议论。全部道理藏于故事场景,作者隐于文字背后,让读者自行体会感悟。小小说篇幅有限,容不下大段内心独白,将心理投射于外物,节省笔墨,又含蓄蕴藉。这种克制的叙事语调,和空谷沉静、冷峻的氛围高度契合。同时文本语言带有一定的诗化色彩,却没有走向散文化,始终守住小说叙事属性。景物服务人物行动与精神变化,没有脱离叙事单纯写景,很好平衡了诗意与故事性。
钱钟书语:“结尾的好,在于使人读完还仿佛在故事里。”小说《空谷》结尾的处理,尤其体现出克制的叙事美学。主人公走出山谷,并没有获得一劳永逸的大彻大悟。回到山下,现实依旧是那个现实,烦恼不会全部消失。作者没有给出圆满的鸡汤结局:人并没有就此看破一切,从此无忧无虑。小说呈现的觉醒,不是彻底消灭痛苦,而是完成认知层面的醒悟:山谷治不好心病,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回响源于本心。顿悟不是终点,只是看清真相的开始。
《空谷》结尾的留白,把思考空间留给读者。会促使每一位阅读者反观自身,聆听属于自己内心的那一片空谷回响。如果结尾写主人公彻底解脱,整个故事就会沦为一则简单劝世寓言。这种向内掘进的叙事,也对读者提出阅读要求。习惯强情节故事的读者,或许会感到故事性偏弱,缺少跌宕起伏。但这恰恰是这篇文章的文体追求:小小说同样可以承担精神探索,用环境与心理演进构成叙事动力,拓展微型小说的艺术边界。
《空谷》的价值,不仅在于完成一则关于执念与和解的寓言,更在于它示范小小说写作的另一种可能性:小小说叙事不必一味追逐戏剧冲突,同样可以制造意象、叩问灵魂,书写现代人普遍的精神困境。它静谧、克制,没有激烈的控诉,却留给读者悠长的回味,意蕴厚重,实现小小说“以小见大,以短求深”的文体理想。小小说《空谷》徝得细读细品!
编辑:李俊
赵黎简介: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中国收藏家协会会员,中国书画世界行河南委员会副主席,河南平顶山市作家协会评论专业委主任。上千篇文学作品散见于国内各大报刊,文学作品和艺术评论被收入国内多种文集和选本,写的美术评价《铁竹傲然报平安》被选入中国高等美术院校教学范本,出版有艺术评论集《画中有话》。作品先后获过第二届中国“牡丹奖”、第二届“全国煤矿文学乌金奖”、第三届河南“牡丹奖”、蝉联三届“中国报告文学一等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