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湟蔷薇，风传一纸经声——记尕五会阿訇
作者 冶廷福（青海）
河湟两岸的乡老提起韩正福阿訇，多半不称大名，只顺口唤一声"尕五会"。这名字是故土给他的印记，朴素，温厚，顺着湟水的风，飘遍甘青的大小坊寺。他的经名依思哈格，藏在庄重的诵念里；而"尕五会"三个字，留在民间闲谈、炉火旁的追忆中，一唤便是数十年。
老人生于1923年，祖籍循化，长在民和的黄土山间。河湟本就是多民族相依的地方，风里裹着不同的话语，田垄上是一同耕耘的乡亲。他自小跟着父亲韩四十七——乡人间唤作"尕韩阿訇"——七岁便捧起《古兰经》，一头扎进经文的世界里。
旁人读书尚要反复温习，他却有过人的记性。当地老人们口口相传，送他一个别致的名号——"胎里会"。这称呼听着诙谐，带着乡野独有的浪漫：不是说生来便通晓一切，而是赞叹他记诵经典的天分，仿佛经文早已在心底安顿妥当，只需轻轻唤醒。
天分再好，也抵不过踏踏实实地求学。二十三岁之前，他先后追随十六位阿訇访学，在河湟的山道上往来奔走。早年没有便利的车马，去寻访一位师长，常常要步行数日。风餐露宿，随身背着经本，歇在路边的农家或是清真寺的偏房，山高路远，一步一步踩出来的，都是求学的脚印。
这十六位师长里，尕西宁阿訇、朵罗阿訇、十会哈比阿訇、六十三阿訇四位对他影响最深。他跟着尕西宁阿訇研读三四年，在朵罗阿訇座下求学三年。二十一岁时，已经能为朵罗阿訇做掌学，协助打理经堂、教导满拉。旁人二十一岁还在埋头苦读，他已经站在经堂之上分担讲学的担子——这份长进，在当年的河湟经堂里，是人人称道的事。
经堂里的时光是安静的，却也藏着苦趣。阿文、波斯文，陌生的字母，曲折的韵律，像山间缠绕的藤蔓，要慢慢梳理。他最倾心的便是波斯文经典《古里斯通》——也就是萨迪的《蔷薇园》。这书原是波斯的古雅文字，一则一则小故事，藏着劝善、自省、待人的道理，像一座开满蔷薇的园子，芬芳绵长。
在河湟旧时的经堂里，能把波斯文《蔷薇园》讲得通透、读得圆润的阿訇本就不多，尕五会阿訇偏偏擅长于此。往后许多年，甘青一带不少老一辈阿訇，都是循着他的讲授走进这座文字的蔷薇园的。
他的教学生涯，是一场漫长的辗转，像一只衔着经文的鸟，从一座寺飞向另一座寺。
1949年前夕，他在官厅清真寺开学任教，一待便是四年。1954年到米拉沟十会清真寺，一年光阴；次年去往满坪清真寺，执教三年。1958年上半年，回到故土五会清真寺开学——而后世事变迁，他放下经本，回乡务农，拿起锄头，在黄土坡上耕耘。
经堂里的诵读声暂时歇了，可心里的经文没有放下。黄土沾在衣袍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和寻常农人一样侍弄庄稼，静待时节，安静等候。
1983年，春风重临河湟，经堂的门再度打开。他重新登上讲台：先在上马家清真寺两年，接着远赴兰州西关清真寺讲学三载；之后又去往大通铧尖、塔尔湾，甘肃窑街，再回到民和川口东寺、三房清真寺。一处坊寺便是一段缘分，一方乡老便是一群求学的满拉。
算下来，前后开学执教二十五个春秋，足迹顺着湟水两岸铺开——民和、大通、化隆、循化、兰州红古、窑街，到处都留下他讲学的身影。河湟的山山水水，都听过他平缓稳重的瓦尔兹。
他的教风不张扬、不激昂，是那种冲淡平和的味道。不刻意讲华丽的言辞，只把经典里的道理揉进老百姓听得懂的家常话里。他生活简朴，布衣粗食，不慕浮华。乡老们回忆，他站在大殿之上，神色沉静，语速从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满拉们围坐经堂，有的年纪尚轻、记性慢，他便耐心反复讲解波斯文的词句，拆解《蔷薇园》里的小故事，教他们读懂文字背后的善意与克制。
门下的满拉如撒在河湟大地上的种子，散落在各处的清真寺。马跃祥阿訇、冶尕西木阿訇是其中为人熟知的两位；更多的弟子没有白纸黑字的名册记载，只留在老人们的口述记忆里。没有刻在典籍上的名录，却有口耳相传的感念——逢到主麻或是乡间闲谈，提起当年跟着尕五会阿訇学经的日子，依旧满是敬重。这便是经堂教育独有的传承：不靠喧嚣宣扬，靠着一句一句的口传，一代一代接续下去。
我常常想，所谓"胎里会"，哪里单单是天生记性好。天分好比山间的清泉，若是不去引、不去蓄，慢慢也就干涸了。真正可贵的，是他一辈子守着一份沉静：少年奔走求师，中年躬耕土地，晚年四处开学，起落之间始终温和自持。他熟读《蔷薇园》，萨迪写蔷薇有开有落，世事有荣有枯，人心当存良善——他一生，便是照着这样的道理走的。
2012年，老人家安然归真，八十九载光阴就此落幕。湟水依旧缓缓流淌，五会村的白杨还在风里摇晃，当年坐满满拉的经堂换了一批又一批求学的人。邦克声按时响起，风穿过大殿的窗棂，仿佛还能听见当年那平缓的诵读声——波斯文的音节婉转悠长，像蔷薇淡淡的香气，漫过河湟的山谷。
如今再走河湟的坊寺，偶尔还会听见白发乡老提起尕五会阿訇。他们说起他过目不忘的记性，说起他讲《古里斯通》时从容的模样，说起他一身素净衣裳、待人谦和。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有细碎温润的片段，像散落在黄土里的星光。
很多人和事终会随岁月淡去，可有一种传承不一样——它藏在经文的诵读里，藏在弟子的讲学之中，藏在河湟人朴素的念想里。山还是当年的山，水还是当年的水。一卷《蔷薇园》，一声阿訇的讲辞，穿过数十年风雨，依旧在这片土地上轻轻回响。
尕五会阿訇走了，但他留下的经声，如同河湟山间不息的长风，年年岁岁，缓缓吹过一座又一座清真寺，吹给一代又一代捧着经本的人。
注：图片由 AI 生成。
作者简介
▲ 冶廷福（网名：太平洋），青海海东人，曾从事基层教育管理工作。现为自由作家，担任《心灵清泉》微刊总编辑、《西宁表情》特约作家，长期深耕、践行心理健康相关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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