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棵银杏一座城
文/李会芳
深秋的风从页岭上翻下来,先吹黄玉米叶,再吹黄银杏叶。两棵银杏,一座麟游城,被秋风浸得清清冷冷,像一张搁久了的宣纸。
我们四人是循着古银杏来的。城隍庙坐港在县城老街中心地假,灰瓦青砖,门楣上“城隍庙”三个字被风雨磨淡了。院子里空落落,几通石碑歪在墙根晒太阳,一只花猫趴在香炉台上打盹。庙是省保,现存建筑以明清木构为主,前些年刚修过,梁架彩画还新着,似乎有桐油味儿。
穿过城隍庙戏楼,中院青砖铺地,一棵银杏树拔地而起,仰头看不见树梢。树干两个人合抱不过来,皮裂如壑,纵纹深进去又翻出来,像老人手背上堆叠的筋。树枝到半空忽然炸开,散成一蓬金黄的云。叶子落了一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散落着洁白饱满的白果。我捡起一颗,剥开,果肉淡黄,酸涩的果香里带着深秋气息。风吹过,枝头叶子三三两两往下飘,翻着跟头,落地无声。
主干上钉着蓝底白字牌:一级古树,银杏,雌株,树龄约1370年。当年,隋文帝杨坚下诏建仁寿宫,到贞观五年唐太宗李世民下诏修茸扩建,名其九成宫。贞观六年夏,太宗带文武百官来此避暑。当年,这棵银杏树就己长在宫城东的这方土地,看帝王车驾来来回回,一茬一茬。
我伸手摸树皮。凉,糙,指头肚陷进裂缝,能感到里面木质的硬。一千三百七十个春天,它按时发芽、抽叶、开花;一千三百七十个秋天,它按时结果、落叶、休眠。银杏花小得可怜,开时没人看见;结果时倒热闹得很,白果“噼里啪啦”往下掉,一地果子被踩烂,年年如此,从不缺席。
同行的杨老师往北一指:“你们再看那边。”越过庙墙,约百米开外,冒出另一团金黄。“那是雄株。”他说,“在兴国寺旧址上。后来寺没了,地分了,树还留在那里。”
出了城隍庙,向西出了老城,再沿城墙向北穿越田埂向城外的那棵雄树方向走去。地里的玉米棒还没掰完,倒垂在秸秆上,枯叶风一吹“哗啦啦”地响。一对老夫妇正弯腰掰玉米,旁边停着三轮车和掰玉米机。老头穿着蓝褂子,老太太围着红头巾,掰下的玉米棒子往车斗里扔,“咚,咚”地闷响。
我站在地头看那棵雄树。它比城隍庙那棵更高更壮,树冠铺开有半亩地,像一把撑开再没收拢过的巨伞。主干离地两米来高分出五大枝,每枝都有水桶粗,向四面伸出去,撑起一座金灿灿的山。树底下丛生一圈小银杏,有的已碗口粗,叶子黄得透亮,像老树膝下承欢的儿孙。栅栏外挂着白底红字牌子:“保护古树名木,传承生态文明。”下面还记着麟游民间一段有趣的传说:很久以前,扶风、岐山、麟游三位秀才进京赶考,同住一屋,提议夸家乡之美。扶风秀才说:“扶风法门有个塔,离天只有丈七八。”岐山秀才说:“岐山青化玉皇阁,伸手能摸老天脚。”麟游秀才摆摆手,不慌不忙道:“麟游千年银杏树,把天磨得咯吱吱。”这两棵树以年代久远、树干高大、生命力旺盛闻名遐迩。
这时,掰玉米的老太太直起腰,看见我们拍树,咧嘴笑:“又来拍了,今年人比往年多,都是看什么夫妻树的。”她说,她小时候这树就在。那时兴国寺还剩一间偏殿,生产队当仓库,后来仓库塌了,就彻底没了。她又说,这树不结果,城隍庙那树结。她小时候在树下拾白果,一拾一簸箕,拿回家用灶灰煨了吃,苦得很,可粮食不够,苦也得吃。老头插嘴:“你懂啥,人家那叫药,白果炖鸡,大补。现在倒没人拾了,满地是,烂了有股酸臭味。”
我绕树走一圈。树干朝城隍庙的一面皮色明显深,裂缝也深,像常年朝那边张望,把这一面筋骨都撑开了。站在树下望庙,雌树露出一截金黄树冠,风一吹,两边叶子都在晃,像打招呼,又像什么都没说。
这棵树1377年,比雌树多七年。七年放在人的一生不算短,放在一千三百年里,不过是前脚和后脚。唐太宗种下雌树那年,雄树已在这里扎了七年根。它们隔着宫墙、田垄,隔着兴国寺香火、玉米地庄稼,一年一年长,谁也没挪过窝。
老夫妇掰一车玉米棒,老头发动三轮车,“突突突”往村里开。老太太坐在车斗里扶着车帮,红头巾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经过树底下,她仰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三轮车走远了,田野静下来。风穿过雄树枝桠,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与城隍庙那棵雌树风吹时发出的“沙沙”声不一样。一棵声音沉,一棵声音脆,隔着百米,各响各的,响了一千三百多年。
我想,所谓夫妻,大概就是这样吧:不在一处住,不在一处吃,甚至不一定常常见面,但根扎在同一片土地里,一个朝南长,一个朝北长,长着长着,树冠就在半空碰上了。底下人抬头看,两团金黄各自完整,中间的天空却越来越窄——那是它们自己的事。
临走又回头。雌树在庙里,有围墙护着,有人扫落叶,有香火熏着;雄树在地里,脚底下是玉米根茬,头顶是天,身边一圈小银杏。两棵树各有千秋,各自安好。兴国寺没了,它还在;宫墙塌了,它也还在;人来了又走,树来了就没走过,这就是活着的岁月史书,也是一方水土的精神图腾 。
回到车上,我把车窗摇下来,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两团渐渐缩小的金黄。想起杨老师的话:“麟游这地方,地下埋着隋唐,地上长着银杏,中间跑着的这些人,来来去去,啥也留不住,就这两棵树替咱们记着。”
一座城,能把一千三百年的日子过成两棵树的样子:不声不响,不争不抢,该黄时黄,该落时落,该结果时结一树果子,让后人去拾——这大概就是顶体面的活法。
![[散文] 两棵银杏一座城(文/李会芳 )(图2)](https://img.zdwx.net/zz03/img/261106/2100g5u8m.jpg)
[作者简介]:李会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文学作品在报刊杂志多有发表并有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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