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怕穷怕冷 心里却藏着甜
（组诗）
杨生博
题记：又是一番回忆，睡不着，写下朋友心里的事，自己心里的事，以怀念困难年月让我们走过来的娘！
1、回不到的家
娘走了，我越来越想回家
可就是回不到家了
弟弟妹妹知道我要回来
炒了许多菜
我开始吃的很香
后来就吃不下去了
还掉了几滴眼泪
因为我看见
娘坐的那个位子没人敢坐
那里，少了一双筷子，一杯茶水
我躺在老屋的炕上
眼睁着，娘向我走来
骂我让她放心不下
娘说自己已经走了
只要你们常在一起
娘就高兴，像活着一样
后来我睡着了
被一阵吵闹声惊醒
隔壁的二蛋打麻将回来
娘哭着骂他
他知道父亲走后，娘的可怜
一个劲的哭着叫娘
我失眠了
用被子把自己头蒙上
还用餐巾纸把耳孔塞上
夜晚太美好了
我哭了个通霄
也没人知道我干了什么
更不会知道，我已经
比二蛋还要可怜
天亮了，我红肿着眼
锁上门走了
弟弟妹妹打电话
问我为什么
我编着离奇的故事
他们却在电话另一头，哭了
我明白了，娘在的时候
我就有一个家
娘走了
我只有，我回不到家了
2、香火里的阳光
小时候，娘让一位道人
为我算了一卦
说我长大是个文人
村里，留不住他
从此后，娘管我很细
铅笔头削了没有
自制的小油灯
油还够用不够用
老师今天讲了什么
记下了没有
上初中、高中，住校了
三天回家一次，背馍
娘总让我烧火
她一边做饭，一边问我
生怕我这个出笼的鸟
飞的找不到树梢
后来上了大学
娘送我去镇上车站
一路说着，道人算的真准
自己给庙里的香火
没有白烧
再后来，我参加工作
去了很远的地方
娘去了庙里，还当了个负责人
跪在蒲团上，一笔一笔
在祈愿的纸上
写着我的名字
娘终于如愿了，我成了教授
娘拉着孙女的手说
奶奶诚心侍奉了神
神保佑了你爸，娘说着
皱纹里都是快乐
娘在庙里，烧的香火越来越重
也跪的越来越久
我没有劝娘，因为我看见了
娘心里的神圣
其实是尘世里金色的阳光
3、娘的委屈
穷的年月，娘病倒了
一位老奶奶
从怀里掏出拾元钱
催我父亲，快把人抬到后村
找村东头的王大夫
拾元钱，抓了三付中药
娘活了
后来娘给老奶奶还钱
老奶奶说不要
说拾元钱救你一条命，值了
娘说，那我就做你的干女子
给你以后端茶，洗衣，做饭
老奶奶老了，走的那天
娘跪在老奶奶床上
一边给老奶奶擦洗身上
一边给老奶奶穿好寿衣
娘问老奶奶有啥心愿
老奶奶说，让你当县长的儿子
回来送送我
这辈子，也算沾了你的光
娘点着头，很急
给我打电话时，却很平静
娘问我忙不忙，我说忙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娘说，那你忙
国家的事，可不敢马虎
从此后，娘在村里
走路低着头
别人凑在一起说什么
好像都是在说自己
娘病了，医生问啥都不说
只是整天把自己关进屋里
轻声地哭
我是接到弟弟电话回来的
弟弟说了原委
我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
哭着问娘，电话里
为啥不把事情说个清楚
娘说，国家事大，娘事小
小事要服从大事
娘领着我，去给老奶奶上坟
坟头草，一深一浅
娘哭着说，大娘呀
我给您把娃领来了
虽然晚了，但您要怨，就怨我
不要怨孩子
孩子是国家人，不由自己
我跪在坟前，给老奶奶
发了一个誓
说您救了我娘的命
就是我全家的恩人
我就是您的孙子
以后每年我都来
给您烧钱，圆您的美梦
风把纸灰，吹起来了
绕着我转了三圈
像老奶奶的手
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
摸着我的头
娘站在旁边露出了笑容
娘说，老奶奶认了你，原谅了你
我心里也没事了
回去的路上，娘走在前边
我跟在后边
碰见几位老人凑上来问
是不是领着县长娃
给老奶奶上坟
娘点了点头，和他们
一起说起老奶奶的人情
我明白了，娘问我的事
都是大事
只是娘说的，很轻，很轻
4、 藏着的甜
小时候，和娘顶嘴
娘不是掉着脸
就是翻着眼
总是不给我，好脸色
长大后，和娘说不到一块儿
娘脸上不悦
心里却很高兴
饭桌上，会多出我爱吃的菜肴
我问娘这是为什么
娘说小时不懂规矩，如何得到爱
没爱的孩子怎么成长
长大了，没有自己的见识
怎么去迎接风浪
娘说这话时，她的皱纹漾开
像一棵老树
裂开春芽的纹路
新枝，触碰到的天空
更蓝
娘啊，你的好脸色
藏在不好脸色的下面
不好的脸色
又藏在在好脸色里面
您这藏了半辈子给我的爱
让我一辈子都甜
5、娘怕穷怕冷
娘要走的那天，我问娘
有啥愿望
娘说，有空了
到娘坟头坐坐
把你在外边，没空跟娘说的
话
拉完
又说
清明多烧些钱，娘穷了一辈子
不想再穷了
寒衣节，棉衣絮厚些
娘冬天怕冷
我点头，像自己给自己
庄严立下的誓
愧疚，助燃着我的心火
伤心，让泪水浸泡后
溢满了我的心房
后来，娘的坟前
清明的纸火
烧走了一沓沓的穷
寒衣节棉衣絮的温暖
驱走了冬天
我蹲在坟前，和娘拉着家常
心是那么的舒畅
有一年，寒衣节
我病了
回不了家
弟弟和妹妹替我
烧了好多的钱，还有厚厚的棉衣
可我梦中，见到了娘
娘站在村口，穿得很薄
哆嗦着，说冷
今年清明节，我回来了
我坐在坟头
把工作的事，女儿的事
自己一个人
心里的事，一件一件
说给娘听
我甚至问娘，儿想您
有些受不了了，咋办
娘活过来了，声音依然和谒可亲
娘是过来人，小时心中有父母
心里就暖
大了，心里燃烧的火
就是孩子
想娘，说明你没有忘本
心里没有装孩子，你就是个没魂的鬼
风把纸灰吹上了天空
又落下来，打在了我的肩上
我说，娘呀
儿明白了，您不是怕穷
是怕儿把您忘了
眼巴巴走的没有了影子
您不是怕冷，是怕儿失去了爱心
寒了您这辈子期望的心
娘呀，您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还不肯卸下这个世界的责任
儿心里温暖，心却不安啊
6、让我再做您的儿子
娘在时，自己是儿
可总想，自己说了算
娘不在了，屋里很静
一切由自己，说了就算
我坐在娘的藤椅上
看着户口本上的户主
银行存折上的密码
却总是孤独
我开始想做个儿了
做个我不回来
饭凉了，也要等我回来
才开饭的儿子
做个什么都不管
却有人知道我长了多高
为我添衣，添帽
为我兜里塞钱的儿子
做个什么都不想
却有人为我操心
知道我想吃什么
变着法儿做出来的儿子
做个脸上不平
就有人猜着心思，问长问短
等我睡着了，还在一直猜着
直到天明还放不下心的儿子
做个犯了错误
有人拿着扫帚打屁股
眼里的泪水
搅着自己疼痛的泪水
也淹没不了哭声的儿子
如今，我说什么都算数了
就是做不到
娘呀，有什么办法能让您回来
让我再做您的儿子
7、娘
我家很穷
穷得像一口见底的锅
两个伯伯倒插门走了
爹再娶不起媳妇
这梁家的香火，要断
爹见到了娘
娘说爹本份、诚实，有力气
过日子，心里踏实
就这一句话
把一辈子，关进了梁家寒窑
外婆病重，娘去服侍
十多天没回
那时不通电话，没有什么信息
村里好心人劝爸去看看
小心娘变心，不回来了
爹坐着火车去看娘
她正守着药罐子
抬头一句话，把爹钉在了地上
我娃在哪，哪就是我的家
药味弥漫的屋里
这句话比火苗还暖
弟结婚那天
预订的豆腐，被人半道买走
卖豆腐的人说
你家穷，怕耽搁了我的生意
娘把那人臭骂一顿
说你的眼睛
也只能看得见一粒黄豆
风把她的骂声吹遍了周围的村子
那人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有次爹去借粮，空手回来
蹲在墙角，抽着旱烟
像是被雨浇灭的烟囱
娘把爹拉起来说
咱自己挑野菜
想办法渡过这年景
野菜汤寡淡，可娘的话盐味很重
娘年龄大了，患了遗忘症
娘啥都忘了
连回家的门也找不着了
可她一提起我
小时得了什么奖状，发了什么奖品
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都说的清清楚楚
娘下葬那天
周围村子的人，都来送葬
一人一锨土，像轻轻的叹息
堆起了娘的坟头
天上的小雨
落下来了
人们都说，那是老天为她流泪
作者简介
杨生博，咸阳师范学院教授、评论家、著名非遗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二届"中国当代十佳诗人"。在《诗刊》《星星》《诗选刊》《诗林》《诗潮》《诗歌月刊》《扬子江诗刊》《绿风》《延河》《中国文化报》等报刊发表文艺作品600余篇(首)，出版诗集《生命，生命》《非遗之光》《脊梁》《风力》《夹碎的情感》。诗集《夹碎的情感》获2025年“百年文艺优秀图书年度盛典<星图奖>大赛”特等奖。
